他需要出去一趟。
中天大陆上有几位隐修的炼虚后期修士，各自摸索出了不同的合体路径。这些路径不一定都适合虫修，但至少能提供参照。修真界没有白给的消息，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突破心得拿出来分享。他手头能拿出去交换的东西不算少，龙渊里带出来的六十三位虫修手札中，关于灵虫进化的几种罕见路径对非虫修也有参考价值，苍龙族冰晶玉简里记载的龙族灵虫培育之法在真灵世家中间有价无市。九转冰心丹只剩一枚不能动，但冰魄定神丹还剩一枚可以拿出来交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念涌入刻入行程路线。第一条路线往南，去南疆的万蛊城，那里是虫修聚集最多的地方，万蛊城里的老虫修中至少有两位是炼虚后期，其中一位据说走的是虫人合一的突破路径，和他的三元神之道有共通之处。第二条路线往西，去西域的千机城，穆银霜的千机阁总部就设在那里，穆银霜是炼虚初期的情报商，手里大概率攥着中天大陆所有炼虚后期修士的底细，上次见面时她说过可以八折出售情报法器给虫皇宗，换她手里一份完整的炼虚后期修士分布图和他的灵虫评测体系共享权限，这笔交易她应该会接。第三条路线往东，去东域火山群找洪霜，洪霜欠他的人情还没还，她的蝎子在龙渊里吸收了元磁之力和深蓝雷光后需要消化，当时说过三个月后让他去赤炎谷一趟，赤炎谷地火核心附近有一处天然的地火雷池，地火和雷霆交汇的环境对修炼雷法的修士来说是最好的闭关场所。
他把三条路线刻完，在玉简末尾附上了宗门的应急联络方式。万一他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这枚玉简就是宗门找他下落的唯一线索。他把玉简放进宗门大殿长案抽屉的最深处，用一本空白册子压住。
当天下午他把洛雨、千虫子和四个内门弟子叫到了宗门大殿。
“我要出去一趟，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这期间宗门所有事务洛雨代管，灵石库存的动用、新弟子的录取、灵虫评测体系的推进，都按已经定好的章程办。赵平继续负责石板加工和宿舍区建设，石头配合。木生负责新弟子灵田分配和基础灵草种植培训。小荷继续加固护山大阵，新到的三十块幻阵基质用完为止。”
他从袖中取出四面小旗放在案上。阵旗是赵平炼制的传讯法器，每面旗上刻着一条简易的传讯阵纹，阵纹的另一头连着一枚主阵盘，主阵盘他带在身上。遇到宗门处理不了的事就激活阵旗，他收到消息后会尽快赶回来。
“千老，宗门的安全托给你了。”
千虫子坐在大殿左侧的竹椅上，灰色长袍，蜡黄的脸，左颧骨到耳根的暗红疤痕在午后阳光下颜色更深了。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合体初期坐镇虫皇宗，周边几个化神期的散修势力就算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
洛雨把长案上的灵石库存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刻刀笔在“宗主外出期间专项预算”那栏填了一个数字。她没有问他去哪。
王铮把混天棒插回腰间，出了宗门大殿。经过山门牌坊的时候，石头正坐在石桌前登记第十三个来报名的新弟子。傅火生的炭笔写秃了，拿凿尖在笔头上削了一圈，削完继续写。
“宗主。”石头站起来。
“第十三个了。”
“嗯。四灵根，散修，亲和力四十八，但是自己养了一只铜甲蚁，养了两年，甲壳色泽健康，蜕壳周期正常。我按破格录取处理了，备注栏都写清楚了。赵平从流云仙城传讯回来说他在仙城坊市里看到有人在传虫皇宗的招生告示，是从传送殿门口临摹下来复印了上百份到处散发的，有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把告示内容背下来了在茶馆里当说书讲。赵平说半个月之后报名的人可能会翻倍，叫我们提前多准备几间石室。”
王铮看了一眼登记表。十三个名字，四种字迹，前面十一个是石头的炭笔写的，最后两个是赵平不在时石头帮忙代记的。他把登记表还给石头。“人再多也要按标准招。亲和力不够的，破格录取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你做得对。”
石头把登记表接过去，放在桌面上用镇纸石压住，坐下来继续削炭笔。
王铮踏出牌坊，万虫山脉的山道在晨雾中蜿蜒向下，两侧灵田里青叶草和聚气花的长势比上月又好了不少，周岩蹲在田埂上拿着一个自制的引水竹管在测试新修的灌溉系统。
“宗主出门。”周岩站起来。
“灌溉系统通了。”
“通了。昨天通的，蓄水池的出水速度比预计慢了不到一成，我在竹管接口处多缠了两圈麻线就补上了。山泉水从饲虫峰后面引下来，沿着三条支渠流到各块灵田，每天能多浇两遍水，地髓藤的根系层湿度稳定在六成左右，下一季产量至少能提三成。这个灌溉系统是石头师兄帮我一起修的，水管接口处的石箍是石头师兄用采石场的废料打出来的，赵平师兄从流云仙城帮我带了十丈长的软铜管做引水管转弯处的连接件。”
王铮看了一眼灌溉系统。竹管的排列按照周岩当初在木板上画的图纸施工，七条引水线路和三个蓄水池的标高误差不超过半寸，蓄水池的位置避开了地下灵脉走向。一个四灵根的筑基初期弟子，自己琢磨出来的灌溉系统，不用宗门多花一块灵石请外面的工匠。他拍了一下周岩的肩膀，继续往山下走。
万虫山脉的山道尽头是通往北望城的方向。
千机城不在官道边上，也不在任何一座修仙城邦的传送阵网络里。
穆银霜上次在流云仙城留的玉简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禁制纹路，正面只有一行字：西出青石镇三百里，见三棵连根老槐往北拐。没有灵力标注，没有地图，连千机阁三个字都没刻。玉简里封着一道外围幻阵的通行印记，穆银霜说没有这道印，走到矿坑口也看不见门。
王铮从青石镇上空掠过，没有落地。镇子东头驿站门口拴着的三匹角马被遁光惊得齐齐抬头，驿站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天上看，只看了一眼就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炼虚期修士的遁光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他认不出人，但认得那道银白色弧光的品阶。
三百里在炼虚后期的遁速下不过片刻。地面上的植被从农田过渡到灌木丛，从灌木丛过渡到稀树草原，最后连树都没了，只剩大片灰白色岩层从荒草间凸出来，像巨兽的骨骼从地底翻出了地表。三棵连根老槐就长在一片乱石坡上，树干被西边的风常年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三棵树的根系长在了一起，分不出哪条根是哪棵的。
王铮在槐树上方停住遁光。往北看，荒原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裸露的岩层呈铁锈色，山脚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直径不下三里，坑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废弃的矿洞入口。矿坑底部积着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膜。
穆银霜的玉简上没有说具体是哪个洞口。矿坑壁上少说有上百个矿洞，有的被碎石填死了，有的洞口塌陷了一半，有的洞口外面架着简易木架，木架上挂着的绞盘锈得只剩铁芯。王铮把玉简取出来，穆银霜封在玉简背面的那道禁制纹路在靠近矿坑时亮了一下，纹路的末端指向矿坑西北角。
他沿着矿坑边缘往西北飞。矿坑西北角的坑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矿洞，洞口只有一人高，和周围十几个废弃矿洞长得一模一样。洞口外面没有木架，没有绞盘，没有任何人工痕迹。但万虫元神探入洞内不到三丈就碰到了一层极其致密的灵力屏障，屏障表面流转着和玉简背面禁制纹路完全相同的灵力频率。
他把玉简贴在屏障上。屏障无声无息地融开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王铮迈步进去，屏障在他身后合拢。
矿洞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洞壁不是矿石，是打磨光滑的青灰色石材，两侧每隔三丈嵌着一盏灵石灯，灯光呈暖黄色，照在石壁上泛出一层类似老蜡的光泽。甬道往下倾斜，坡度很缓，走了大约百级台阶之后到了一个岔口。岔口处站着一个筑基期的女修，穿一身灰布短打，袖口紧束，手里拿着一块刻着符文的木牌。
“前辈请随我来。”女修没有问来意，没有验身份，转身就往左边岔道走。千机阁的待客规矩穆银霜上次说过——能进第一道门的人，都是事先给过通行印记的，不问来历，不管恩怨，进门的都是客。
左边岔道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布置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碟灵果和一壶刚泡的灵茶。石室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整块的水晶壁，水晶壁外面是千机城的内部。
千机城建在矿坑底部往下百丈的地层中。整座城是一个巨大的竖井，井壁螺旋开凿出了三层环廊。最上层是居住区，石壁上掏出了密密麻麻的石室，石门上都刻着编号。中层是交易区，环廊两侧全是店铺，幌子上的字在灵石灯下泛着各色光芒。下层隐在雾气里，从水晶壁的位置看不清具体结构，只能隐约看到雾气中有巨大的齿轮状结构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穆银霜推开木门走进来。她还是那副打扮，灰衣素面，头发用一根铜簪随意绾在脑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器外露，看起来就像哪个店铺里管账的女执事。但王铮的万虫元神在她进门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她丹田位置传出，波动频率和矿坑外围那道灵力屏障完全一致。整座千机城的外围屏障，阵眼在她体内。
“王宗主，三年不到就修复了雷霆元神，还突破了，厉害。”穆银霜在方桌对面坐下来，顺手把灵茶倒了两杯，“这次来千机城，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买情报。”
“哪方面的。”
“炼虚后期到合体期的突破路径。中天大陆现存炼虚后期修士的分布位置、各自走的突破路线、以及他们愿意交换突破心得的条件。”
穆银霜把茶杯放下。她右手五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铜戒亮了一下，她开始报账。
“中天大陆修真界登记在册的炼虚后期修士四十七人。隐修未登记的二十七人，合共七十四人。这七十四人中走虫修路线的只有四人，其中一个是你，一个在南疆万蛊城，一个在西域荒漠深处，还有一个在北域冰原边缘，早年受过重伤，修为停滞了至少三百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炼虚后期修士突破合体的路径，已知的有三种。第一种是融元之法，将元神与本命法器炼化为一体，法器不灭则元神不死。第二种是合身之法，将元神与肉身完全融合，肉身即元神，元神即肉身。第三种是外道之法，借助外力——比如某种天地灵物、某种上古遗宝、或者某种极其罕见的灵虫——强行在体内开辟第二个丹田，以双丹田之力冲破合体瓶颈。”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搭着。三种路径，融元之法最传统，走的人最多。合身之法适合体修，洪霜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外道之法风险最大，但上限最高。
“南疆万蛊城那位走的是哪条路。”
“虫人合一，介于融元和合身之间。他把自己的肉身炼成了虫巢，元神分化寄宿在三千只灵虫体内。只要有一只灵虫不死，他就不死。”穆银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位老前辈不是好打交道的人。他每年只收一个访客，访客必须带一只他没见过的奇虫做见面礼。你有奇虫的话可以去试试，一年后的名额还没人约。”
王铮从洞天里取出三枚玉简放在桌上。第一枚是龙渊里带回来的六十三位虫修手札中关于灵虫进化的几种罕见路径的摘录，对非虫修也有参考价值。第二枚是苍龙族冰晶玉简里龙族灵虫培育之法的副本。第三枚是千机城灵石兑换灵物的价目表——这是穆银霜上次在流云仙城留给他的，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按八折交易。
“第一份情报，换万蛊城那位老前辈的名字、具体位置和拜访规矩。第二份情报，换西域荒漠那位虫修的下落。第三份情报，换你手头所有愿意交换突破心得的炼虚后期修士名单，每人附一份简要背景。”
穆银霜把三枚玉简逐一扫过。她拿起第一枚虫修手札摘录时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翻到龙族灵虫培育之法时停在某一页看了足足十息，然后她把玉简全部收进袖中。
“万蛊城那位叫眦老夫，真名没人知道。万蛊城东城区最深处有一片虫巢废墟，他在废墟中央的地宫里。拜访规矩带一只他没见过的奇虫，不限品阶，只要求他没见过。他会在你带去的奇虫上施一门虫修秘术作为回礼，同时回答你三个问题。”穆银霜的铜戒又亮了一下，“西域荒漠那位叫沙蝎客，炼虚后期巅峰，走的是合身之法。他把自己的下半身和一只帝虫阶的荒漠蝎母融合了，修为比眦老夫只高不低。他住的地方没个准，每隔三年在荒漠绿洲集市上现身一次。上次现身是一年前在黑风绿洲，拿十只蝎蛹换了三颗千年份的沙棘果。”
她把第三枚玉简拿起来，注入一道灵念后还给王铮。“你要的名单刻进去了。一共十四人，分布在中天大陆七个区域，每个人都标注了他们对外公开的突破路径和交换条件。其中三人的交换条件里有你需要的东西，龙族灵虫培育之法可以换到其中一人的合身之法心得。具体名字你自己看。”
王铮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位置、修为年限、走的突破路径、对外交换条件。他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北域冰原边缘那个受过伤的虫修也在名单上，穆银霜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此人三百年前受过一次重伤，伤愈后修为停滞在炼虚后期巅峰，正在收集虫修手札自行推演第四种突破之法。
“千机阁不是白做买卖的。给你这十四人的名单，附带一个条件。”穆银霜靠在椅背上，“你在龙渊里见过的那种膜状物，详细记录给我一份。不是白要，按千机阁的规矩，情报换情报。这份膜状物的情报我会在虫修圈子里匿名散发，帮你钓那位推演第四种突破之法的人。他那个人只对没人见过的灵虫和灵虫异变感兴趣，看到膜状物的记录，他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你们谈什么条件是你们的事，千机阁只负责牵线，抽一成中介费从他那边扣。”
“可以。”王铮把膜状物的详细特征、搏动频率、神魂同步方式、弱点位置刻入一枚空白玉简，递过去。玉简里保留了膜状物在垂直洞道时的那一段完整记录，但核心被深蓝色雷光融化的过程只写了“以雷法击碎”，没有写第八雷的颜色和来源。信息给七分，留三分。
穆银霜接过玉简也不看，直接收进铜戒里。“还有一件事。千机阁最近收到一批从东海群岛运来的灵虫化石，里面有几块是上古时期的虫卵化石，品相不错，有没有兴趣。”
“上古虫卵化石还能孵出来吗。”
“孵不出来。但化石里的虫卵纹路可以用来推演上古灵虫的培育之法，千机阁的鉴定师说这批化石里最少有七种是见诸典籍的中天大陆绝迹品种。虫皇宗正在编撰灵虫榜，你应该需要。”
“怎么卖。”
“三块化石换一枚星屑。你洞天里星源鼎凝结的那种星屑，穆银霜伸出一根手指，“我要的不多，五颗星屑换三块化石。星屑在千机城的拍卖行里最近炒到了这个数——不是灵石，是情报份额。有星宿海的星修在收星屑，出价很高。”王铮从洞天里取出星屑，他只带了五颗，是路上攒的。
“五颗换三块化石，外加一个消息。消息是免费的，不算在交易里——北域那位推演第四种突破之法的虫修，有个绰号叫‘冰虫’，本名韩岳，三百年前在苍龙族的地盘受伤那次，据传是在极北冰原的万载玄冰层里发现上古冰蛄的幼虫，被幼虫释放的寒气伤了经脉。他的虫修手札里关于上古冰属性灵虫的记录，比你从龙渊带回来的六十三位虫修手札还要详尽。你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交换韩岳手上推演了一半的第四种突破之法。”
“什么。”
穆银霜的目光落在王铮腰间的混天棒上。
“元磁。”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上古冰蛄以元磁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