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把坑边的碎石踢下去几块,薄薄地盖住了最靠外那具尸体的腿甲。然后继续走。
暗河北岸的石魔苔藓比之前更密了。河面上漂浮的苔藓根须在水下拖出长长的暗紫色尾迹,水流在晨风里泛着碎碎的波纹。他沿河岸往上游走了一阵,找了一处河面最窄的位置,用戍土真蛄在对岸和自己脚程之间搭了一道临时石阶,过河之后再把石阶收回来,河面上一点痕迹不留。
裂谷北侧崖壁边缘那条通往外界的碎石坡道还在,没有被石魔将封死。这是虫魔族老驯虫场往外运驯化虫的废弃运输道,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坡道尽头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再往外就是裂谷外围的荒原——当初他伪装成石骨混进虫蜕部落时走的就是这条路。来的那天裂谷里灰白色雾气浓得十步外看不清人影,现在雾气薄了一层,回头能隐约看见崖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巢室窗口。
他在坡道尽头把虫魔伪装甲片从身上逐层卸下来。几丁质面甲、外骨骼肩甲、臂甲、胸甲——每卸一块,甲片内侧的空间碎屑就往下掉一点,天魔虫分身残留的魔气波动也跟着减一分。卸到只剩内衬时他把所有甲片摞在一起,用戍土真蛄把它们压进坡道旁边的碎石层深处,又在上面移了几块大石头压住。这套甲片不能再用了,但也不能丢在显眼处让石魔将的人捡回去当线索。
卸完伪装,他把虫杖收进洞天,换了根备用的普通铁木杖拄在手里。身上的衣服是虫皇宗的青灰色常服,压在洞天深处上百年没穿过,布料折痕笔直,带着洞天灵田里那股极淡的花粉味。
荒原上的风比裂谷里大,迎面吹过来时裹着细沙和枯草碎屑。王铮把铁木杖拄稳,往南走。南边是玄霜殿外围的卫城方向,他不走卫城——从荒原边缘绕过去,穿过那片被荆棘丛覆盖的缓冲带,再翻过两道低矮的玄武岩山脊,就能接上来时那条通往修仙城邦的旧商道。这条路线他在地牢里研究过骨硌墙上的防区地图。
走到荒原深处时已经快中午了。头顶没有云,日头直直地晒在碎石地上,地表热气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线都烤变了形。身后荒骨废墟方向的暗云结界渐渐远成一团模糊的暗紫色光团,虫蜕部落,祖地,暗河,暗灵秘境,老虫魔修补破罐子时骨片碰撞的叮叮声——这些一下子都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唯一还留在身上的,是袖中那枚暗属性虫蜕碎片剩下的最后小半块母片残角。老虫魔把母片给了他,他转给了碎脸虫魔,但母片上原本掰断的那块散片残角还在自己手里。残角上的寻踪禁制回路已经断了,没法再感应散片,但禁制纹路本身还在。他留着它当个地图索引——老虫魔生前最后一次读取散片时,骨硌的铜戒信号就是从玄霜殿偏殿区传回来的,说明骨硌还活着,还在内务司继续待着。如果将来还要和玄霜殿打交道,这块残角就是唯一能重新接上铜戒暗号的密钥模板。
他把残角收进洞天深处。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山脊上出现了第一处人族商队留下的旧营火痕迹,几块被熏黑的石头围成圈,圈里积着雨水和灰烬混成的泥。再往前走,碎石滩慢慢过渡成硬土路,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辙印和零星的马蹄印。
他在路边找了一处背阴的土坡坐下来,从洞天灵田里摘了个果子啃了两口。玄霜殿此行收了三样东西:光蜉幼虫已在洞天里被星源鼎光芒照射,背甲冷光亮得稳定,光明位归位的生物载体就此落定;暗主手书的完整拓印连同虫蜕笔记里龙渊第七层的残碑引文,足够他在虫皇宗闭关一阵仔细推演剩下道基的衔接问题;骨硌给的符印副本虽然给了老虫魔没来得及用,但内务司畜养区的结构图他已经拓回来了,将来要摸清玄霜殿正殿研究司的位置用得上。
付出的代价也清楚:老虫魔死了,断臂虫魔被石魔将抓了生死不明,虫魔祖地地宫暂时打不开,暗主留下的后手还在封存,石魔将迟早会把追丢的这笔账算到虫魔三部头上。但他把母片给了碎脸虫魔,把培育小室留给了部落,把短剑和死卵也留下了。虫魔族的事,他一个外人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王铮把果子核埋进土里,抹了抹嘴拄杖站起来。
土路在前方分岔,往东通千机城辖下的那十九个修仙城邦,往东南绕远路通中天大陆中部,往西南直插蛮荒边缘再转向就能回到虫皇宗的势力范围。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遍,当初从宗门出来寻虫时走的是反方向,路还记得。
他把铁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选了往西南的那条岔道。
天色尚早,还能再赶四五十里。身后的荒原在日光里蒸腾着热浪,把远处裂谷的轮廓扭曲成一道模糊的暗线。头顶有只不知名的灰羽鹰隼盘旋了两圈,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