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城秋夜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竹简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陈远趴在桌边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手里还攥着那支刻秃了的刻刀。王铮把窗户掩上,从洞天里取了件旧袍子披在陈远身上,又把万虫榜的竹简用麻线重新扎了一道。
老妪的住处安排在鉴虫馆后院东厢。王铮过去时屋里还亮着灯,灯是付火儿给的一盏小灵灯,光调得很暗。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榻上,灰甲虫搁在膝头,正用指尖蘸了极光粉一点一点往虫背上抹。那手法很慢,指尖沾粉后在甲壳上轻轻揉两圈,再沿着背甲纹路均匀抹开,末了还要把多余的粉末吹掉。每一道工序跟她之前几十年比起来连顺序都没变过。
王铮在门框上叩了一下。老妪抬头见是他,把虫拢回袖子里,将桌上那盏小灵灯调亮了几分。灯光把她脸上皱纹映得比白日里更深,但眼睛亮堂,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回宗。”王铮在门边椅子上坐下来,“宗门后山有座饲虫峰,峰顶有几间单独的小院,平日里极少有人上去。灵气浓度比千机城高出一截,峰上还种着从各处移来的灵植,引了活泉。你这只幼虫体质太弱,不适合搁在恒温室里跟别的虫混养——恒温室里有毒蝎母,毒性太烈,幼虫受不住。饲虫峰顶更清净。”
老妪慢慢点了下头,一时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问:“宗门里可有培育过帝虫阶的前辈能指点一二?我拿自己的灵力养了它半辈子,但灵力终究不够,品阶的事——我够不着。”
“有。千虫子前辈在饲虫峰顶上住了百多年,合体初期修为,养过不下百种灵虫。他对帝虫阶灵虫的蜕变路子比我熟。你这幼虫交给他看一眼,或许能找到合适的破蛹法子。”
老妪这才把袖口攥紧了些,把怀里的布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里头的极光粉余量。王铮没再多留,起身时把桌上灵灯调回最暗那档,轻轻带上了门。
次日清晨,鉴虫馆门口停了一架宗门的云蝠兽车。付火儿把老妪扶上车,柳三娘把灵虫参赛竹简全部打包塞进车厢角落里。王铮跟千机城几个鉴评点的鉴虫师交代了万虫榜副本的分发细节,安排妥当后便启程返宗。云蝠兽腾空时翅膀兜起的气浪把鉴虫馆门口几株老槐的枯叶卷得纷纷扬扬,老妪从车窗里探头往后看了一眼,又坐回去。她手一直拢在袖口上,拢了一路。
回宗当天,王铮把老妪安置在饲虫峰顶靠泉眼那间空置了多年的石屋里头。石屋很小,就两间,外间堆了些旧虫笼和老竹简,里间有一张石榻。柳三娘从恒温室搬了几块没用过的保温石板铺在榻上,付火儿拎了桶泉水搁在门口,孟小鱼在石屋四角嵌了几枚最基础的小聚灵玉符,将屋内灵气浓度提到比山下高一档的程度。
千虫子被王铮从千目虫堆里拽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但等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妪那只灰甲虫,嘟囔声就停了。他把虫小心搁在自己手掌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极细微的灵力探入幼虫体内扫了一轮,末了抬头跟老妪说:“血脉是纯的光蜉血脉,没混过别的种,只是被低阶灵力压制太久,体内积蓄的能量不够它化蛹。想破蛹得慢慢补,不能一次灌太多——灌多了蛹壳会裂在肉身成形之前。”
老妪把虫接回来捧在掌心里,低着头看了它许久,才抬起来对千虫子说:“只要能破蛹,补多久我守多久。”
王铮从洞天里把那具从玄霜殿地下囚笼里救回来的光蜉幼虫取出来。幼虫背甲冷光在洞天里养了一阵已经亮堂多了,触角末梢金黄色光纹呼吸反射稳定,后足末节那圈极细的白色绒毛也愈发明显。老妪一看这只幼虫就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王铮跟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阵。两只都是她走过大半辈子修仙路才亲眼见到的光明属活虫。
“道友那只太小太弱,破蛹缺的力量不是普通灵气补得上的。光明属灵虫破蛹至少要两只以上的同类相互配合才能激活成长期的本能感应。两只凑在一起刚好够。”千虫子说道。王铮把自己这只也搁在老妪掌心。两只幼虫挨在一起,灰甲虫的绒毛和光蜉幼虫的背甲冷光在同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里交相闪烁,闪得老妪袖口都泛了层白蒙蒙的光晕。老妪眼中滚下泪来,把两只虫一并拢进袖子里。
安置妥老妪的事之后王铮回到后山密室。密室是他百年闭关时用过的老地方,黑曜石门关闭后内外隔绝,石门内侧被他用戍土真蛄重新加固过一遍再嵌了元磁禁制。他把铁木杖靠墙角放好,盘膝坐在石榻上,从洞天里依次取出几样东西:光蜉幼虫暂留在老妪手上,但幼虫的灵力印记早已被他用万虫元神记录在玉简里;暗虫卵的培育结界连同结晶和噬灵蚁一并移入密室角落,结晶灵压稳定,卵壳搏动依旧沉稳;暗主手书的辅助虫道网络架构拓印件摆在左手边;虫蜕笔记里龙渊第七层残碑引文摆在右手边;十二道基原本的推演竹简在面前一字排开。此次闭关他要做两件事:一是将光明属道基的融合方案从头到尾完整推演出来,二是把手书中的辅助虫道网络和自己原有推演合并成一体,把身化虫界的整体结构再往前夯实一步。
推演从光明属道基的承载位置开始。光明和黑暗在十二道基体系里虽同列四辅,但承载位置并不完全对称:黑暗位更多承担虫界内部的灵力退行与凝练,核心落在暗属性灵力的自循环闭环上;光明位则要负责虫界对外的灵力感知与扩展边界,核心落在光属性灵力的外放与感通。两者一个向内收敛一个向外扩展,缺一不可。
暗虫卵那边的黑暗位培育已大部分完成,幼虫在壳内主动吸收暗属性法则碎片,灵压阈值稳定在临界点之上。光明位的难题在于融合经脉——光明属灵力天生排斥暗属性环境,而王铮的肉身在拆掉丹田后九大基础道基里至少有三种带暗属性亲和倾向。要在不破坏已有道基平衡的前提下让光明位归并入体,必须找到一条既不被已有灵虫法则排斥又能让光明灵力顺畅流通的新经脉通路。
他试了三十多种经脉走向方案,每一种都在识海推演里架设成形再自行拆解。第三十七种方案试到一半时他发现暗主手书里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手书在四辅连接节点的辅助虫道网络里,单独给光明和黑暗之间留了一条“对冲缓冲虫道”。这条虫道的功能是用一只同时具备光明和黑暗双重耐性的灵虫作为活体缓冲桥,连接两个法则相冲的道基。手书里标注的候选虫种是“双色蛾”,但王铮手里没有双色蛾。不过他有小灰。
小灰是本源之虫,本源法则的调和能力本身就是跨属性的。它已经在暗虫卵培育环节证明了可以在暗属性高浓度环境和通用灵力环境之间建立稳定缓冲层,把它放在光明与黑暗的连接节点上同样适用。王铮把这条缓冲虫道嫁接进自己的推演后,光明位的融合经脉路线就有了落脚之处。
代价是施展时会多耗费一些万虫元神。
他在密室里花了不知多少时日一遍遍调整推演架构,困了就靠在石壁上打个盹,渴了就从洞天灵泉里灌几口水。千虫子每隔一阵子来敲一次石门,有时是送养魂液,有时只是把老妪和两只幼虫的近况写在竹简上从门缝塞进来。头几片竹简写着灰甲虫在同类感应下开始主动进食极光粉,后几片写着那只光蜉幼虫的口器内侧旧创已完全愈合,再后来是一片字体写得极潦草的竹简,说老妪自己的修为也在两只幼虫的灵力反馈下出现了松动迹象。
又过了一段时日,千虫子送来一片竹简只写了四个字。
“灰甲化蛹。”
王铮推开石门时外头日光正盛,照得他眯了眯眼。他拄着铁木杖沿着山道快步上了饲虫峰顶,石屋外千虫子正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某种灵虫化蛹的实时灵力图谱,柳三娘和老妪一左一右守在屋门口。老妪神色紧张得嘴唇发白,见到王铮后嗓子几乎挤不出字来。
石屋里靠窗的石榻上,灰甲虫已不见踪影代替它的是一枚鸽卵大的蛹。蛹壳呈浅白色,壳面遍布极细的暗金色纹路,一呼一吸。蛹壳内隐约可见一对极小的翅芽正在缓慢舒展,每一次舒展都带动蛹壳表面掠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光弧。旁边那只光蜉幼虫也趴在榻上,触角高高立着,口器紧贴着蛹壳一动不动。
千虫子压低声音:“见过光蜉破蛹的古籍寥寥无几,里头只有一句话——‘蛹见光则化,见暗则藏’。这只蛹现在不能在暗处放太久,必须在它破壳的头一刻有足够的光源接引,否则成虫形态会先天不足。”他把一面打磨极细的晶石镜子对准窗外日光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最终将阳光聚成一道指头粗的光柱,轻轻落在蛹壳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