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五月三十日凌晨一时许,复审结果查询系统彻底平稳,全域考务工作至此落下最后一环帷幕。林织娘按着酸胀的后腰,缓步在考务司政务大厅内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整齐归位的实木工作台、码放规整的空台账架、擦拭干净的政务终端,指尖轻轻拂过桌沿残留的淡淡墨痕,确认所有物料、设备、档案均已妥善处置,才转身走向值守工位,收拾仅剩的几样随身物件。
粗布背包里,依旧装着那本翻得边角发软的工作台账、一支削得平整的铅笔、一块磨薄的磨砂橡皮,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粗粮窝头——是前一日清晨赶早班时揣的,忙得忘了吃,此刻已经发硬。她将桌面上的粗瓷水杯倒扣在桌角,把座椅推至桌下贴合青石板地面,动作轻缓,没有惊扰依旧在做最后收尾的几名工作人员,而后缓步走出大厅,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潮气,拂过她眼底浓重的红血丝,周身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四肢缓缓蔓延开来。
从考前考点布设、监考巡考,到封闭阅卷、登分核卷,再到成绩公示、复审办结,前后近半载的高强度工作,她始终以一线考务人员的身份扎根岗位,不曾借国事议长的身份享受半分特殊待遇,不曾缺席任何一段核心流程,此刻所有工作尘埃落定,心里没有翻涌的情绪,只有一片沉实的安稳。街边的煤油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拉长她的身影,她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缓步走在寂静的街巷里,偶尔抬手按一按发僵的脖颈,全程没有停歇,直至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位于街巷深处的简陋民房,青砖铺地,木窗糊着棉纸,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矮凳,陈设简单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器物,全然符合她一贯简朴的行事风格。
进门后,她没有立刻歇息,先是打来一盆冷水,用粗布巾擦了擦脸和脖颈,驱散周身的燥热与疲惫,而后将粗布背包放在桌角,简单整理了一下褶皱的素色布衣,便和衣躺在床上,闭眼没多久,便陷入了浅眠。连日来连轴转的劳作,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即便床铺简陋,即便窗外渐渐传来清晨的市井声响,也没能打断这份疲惫至极的休憩。
这一觉,她一直睡到巳时才醒,没有刻意定时辰,身体彻底舒缓过来,才自然睁眼。起身简单洗漱后,她从屋角的陶罐里抓出两把粗粮米,熬了一锅稀粥,就着桌上仅剩的一小碟咸菜,慢慢吃完这顿迟来的早饭,收拾好碗筷,便换上一身干净却依旧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再度动身前往全域考务司。
今日起,考务工作正式转入后续善后与劳务酬劳核算发放环节。按照全域政务劳务酬劳管理规程,所有参与此次大规模城乡考试考务工作的非在编人员、基层抽调人员、志愿履职人员,均可按岗位类别、出勤时长、工作强度、责任等级,领取对应的劳务补贴,酬劳核算标准早在考务工作启动前,便由学部、考务司、监察组、财务组四方联合公示,全程公开透明,无任何暗箱操作空间,发放环节亦有监察组全程监督,确保按劳取酬、公平公正。
林织娘虽身为国事议长,本职俸禄由政务院统一核发,但此次她是以基层抽调人员的身份,全程参与登分、二审、值守等一线考务工作,未占用议长本职工作时间,亦属于劳务酬劳核发范畴,核算标准完全依照一线考务审核牵头岗位执行,不做任何特殊上调,这是她早前便主动向四方工作组明确的要求,全程依规办事,不搞特权特例。
抵达考务司时,大厅内已比昨日热闹些许,却依旧维持着规整的秩序,没有喧闹嘈杂,只有工作人员低声交接工作的声响。参与此次考务工作的两百余名登分专员、八十名二审教员、百名监考人员、数十名后勤与技术人员,陆续抵达大厅,按前期划分的班组有序列队,等候财务组工作人员到场。
所有人的衣着皆朴素平实,没有光鲜纹饰:一线监考员大多穿着便于奔波的粗布短打,裤脚、袖口留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是连日往返城乡考点留下的;登分与二审教员穿着素色长衫或布衣,指尖残留着墨渍与铅笔痕;后勤人员衣着沾着淡淡的尘土,是整日搬运物资、清扫值守的印记;就连学部、财务组的工作人员,也只是穿着熨烫平整的制式公务布衣,无任何张扬装扮,全员皆是务实的行事做派,与考务工作全程严谨的基调一脉相承。
未过多久,学部财务组的四名工作人员,抬着两只实木箱、抱着厚厚的劳务酬劳核算台账,在监察组两名监督员的陪同下,步入政务大厅。一行人径直走到大厅北侧的临时工作台前,将木箱平稳放在桌上,打开箱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封装好的百姓币,每一笔酬劳都用粗布小袋密封,袋外贴着工整的纸质标签,标注着领取人姓名、政务编号、岗位类别、酬劳数额,分毫不错。
财务组牵头的是年过五旬的老财务田茂,深耕政务财务工作三十余年,做事一丝不苟,性子沉稳寡言,从不会多言半句无关话语。他将核算台账平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好两端,又摆上算盘、钢笔、印泥盒、签字页,动作有条不紊,全程没有多余声响,待一切布置妥当,才抬眼看向列队的众人,声音平稳无波,念出酬劳发放的流程与注意事项。
“此次考务劳务酬劳,依考前公示标准核发,按岗位强度分五档:全程封闭驻守偏远考点、承担全域主监考责任、日均值守十六时辰以上的主监考员,酬劳一万百姓币;一线登分专班牵头、二审专项工作牵头、全程满勤参与核卷值守的审核人员,酬劳五千百姓币;普通登分员、二审专员、城区考点监考员,酬劳三千百姓币;后勤保障、技术维护人员,酬劳两千百姓币;基层政务点协助代办、临时抽调人员,酬劳一千百姓币。全员按班组依次领取,核对信息无误后签字、按印,不得代领、不得冒领,全程由监察组监督,有疑义当场提出,事后不予复核。”
话语简洁明了,没有冗余修饰,完全符合政务办事的务实风格,列队众人无一异议,纷纷点头应和。早前酬劳标准公示时,所有人便已清楚明细,主监考员的一万百姓币酬劳,是此次考务工作的最高标准,对应的是最繁重的工作、最重大的责任——这批主监考员,全程驻守在偏远山区、边境乡村考点,路途艰险、条件艰苦,既要负责考场监考、纪律维护,又要兼顾考点物资调配、考生食宿协调、考场安保值守,全程封闭无轮换,连续值守近二十日,工作强度远超其他岗位,拿最高酬劳,全员心服口服,无一人嫉妒质疑。
而林织娘对应的五千百姓币酬劳,对应她全程参与登分专班、牵头二审专项工作、全程满勤值守、承担审核监督责任的工作量,标准清晰、核算精准,完全贴合一线牵头审核岗的定级,与她的国事议长身份毫无关联,亦是依规核算的结果。
发放工作按班组有序推进,先从最高酬劳的主监考员班组开始,再依次是审核牵头岗、普通专员岗、后勤技术岗、临时抽调岗,全程有条不紊,无人插队、无人喧闹。
第一个上前领取酬劳的,是驻守西部偏远山区考点的主监考员周敬儒,一名年近六旬的乡村学堂教员。他头发花白,面容黝黑,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的皱纹,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奔波山路留下的痕迹,布衣袖口磨得发亮,裤脚沾着未曾洗尽的山间泥土,脚下的布鞋鞋底磨得薄透。他走到财务工作台前,报出自己的政务编号,声音沉稳沙哑。
田茂低头核对台账上的信息,指尖拨弄算盘,快速复核出勤时长与酬劳核算,确认无误后,从木箱中取出贴着对应标签的粗布钱袋,放在桌面上。钱袋鼓鼓囊囊,是一万百姓币的定额纸币,封装得严严实实。周敬儒俯身,拿起钢笔,在签字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而后蘸了蘸印泥,按下清晰的指印,伸手拿起钱袋,指尖轻轻摩挲过袋面的标签,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回队列,将钱袋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襟内,抬手按了按衣襟,确保钱袋稳妥,才静静站定,没有向旁人炫耀,也没有丝毫激动失态。
林织娘站在审核牵头岗的队列末端,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她认得周敬儒,早前巡查偏远考点时,见过这位老教员驻守山区考点,吃住都在破旧的学堂教室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巡查考场,深夜还要整理监考台账,即便条件艰苦,也始终严守考务规程,不曾有半分松懈,这份最高酬劳,是他应得的辛劳回报。
随后,几名主监考员依次上前领取酬劳,皆是同样的状态,领取后默默收好钱袋,退回队列,无人高声言语,无人神情张扬。他们大多是乡村教员、基层政务人员,平日里俸禄微薄,这笔酬劳对他们而言,是实打实的辛苦钱,有人想着补贴家用,有人想着给乡村学堂添置教具、纸笔,有人想着给家中老小添几件衣物,心思纯粹,皆为生计与务实所求,没有半点虚浮。
约莫半个时辰后,轮到审核牵头岗领取酬劳,林织娘随着队列缓步上前,走到财务工作台前。她没有报出自己的议长身份,只像普通工作人员一般,平静报出基层考务抽调人员的政务编号。田茂低头核对台账,指尖划过标注着“林织娘、登分+二审牵头岗、全程满勤、酬劳五千百姓币”的条目,确认信息无误,从木箱中取出对应的粗布钱袋,放在桌上。
钱袋比主监考员的稍薄一些,触感紧实,里面是五千百姓币的定额纸币,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林织娘拿起钢笔,指尖因连日握笔依旧有些僵硬,握笔时微微顿了顿,随即在签字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落笔沉稳,字迹与此前签署所有考务文件时一般无二,没有半分潦草。蘸印泥、按指印,动作一气呵成,全程没有多余表情,既没有因为拿到酬劳而欣喜,也没有因为数额多少而在意,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的流程。
她伸手拿起粗布钱袋,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里面的纸币平整厚实,没有丝毫破损。她没有当场打开查看,也没有多余停顿,转身便走回队列一侧,将钱袋放进随身的粗布背包内层,与那本发硬的粗粮窝头放在一起,而后用指尖轻轻压了压背包内层,确保钱袋不会滑落,便继续静静站着,看着其余审核牵头岗的人员依次领取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