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道出了学院学风的症结所在。不是学子们本性狭隘,而是学院的教化导向出了问题,重形式、轻内核,重风雅、轻烟火,重从众、轻包容,长久以往,不仅教出的学子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包容他人的胸襟,更让文艺彻底脱离了工农群众,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
柳如烟听着学子们的感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在心里。她此次是以普通学子的身份暗访,并未打算立刻亮明副皇帝的身份,强行施压整改,而是要先摸清所有问题,找到症结所在,再以文教分管者的身份,依规整改,从根本上纠正学院的偏颇风气。
临近午时,柳如烟去往学院食堂,打了一份最简单的粗粮饭菜,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慢慢用餐。刚吃了没几口,便看到沈清和端着饭菜,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周遭没有其他学子愿意与他同坐,他却神色平静,自顾自地慢慢吃饭,没有丝毫局促,也没有丝毫自卑。
柳如烟端着饭菜,缓缓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沈清和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方才帮自己解围的同窗,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言,继续低头吃饭。
“方才之事,不必放在心上。”柳如烟拿起筷子,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穿搭随心,只要合规适意,便无需在意他人非议。”
沈清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轻轻点头,声音清浅:“多谢同窗解围,我早已习惯,他们并无恶意,只是被风气裹挟,看不惯我的穿搭罢了。”
他的话语,没有抱怨,没有愤恨,只有平静的释然。柳如烟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为何偏爱此类女式汉服?”
沈清和放下筷子,目光平静,缓缓说道:“并非刻意标新立异,只是此类形制宽松舒适,面料亲肤,平日修学、创作时穿着,极为自在。我自幼喜欢汉服形制,研究各类款式,从不觉得服饰有绝对的男女之分,男子穿简约襦裙,女子穿劲装长衫,不过是个人选择,与风雅粗鄙无关。我家境普通,这类棉麻素衣,价格平实,耐穿耐磨,比那些锦缎华服,更适合我。”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黯淡,随即又恢复平静:“我知道学院里很多人看不惯我,觉得我怪异,排挤我,非议我,可我从未违背校规,从未惊扰他人,只是坚持自己的穿搭选择,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一心修学,专注文艺创作,只想写自己想写的文字,画自己想画的景致,不想被这些世俗偏见束缚。”
柳如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沈清和心性沉稳,不卑不亢,即便被排挤非议,也能坚守本心,不盲从,不妥协,更没有心生恶念,反观那些跟风排挤他人的学子,虽无大恶,却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失了包容他人的胸襟,这才是最可悲之处。
“文艺创作,最忌从众跟风,最忌狭隘偏执。”柳如烟拿起筷子,继续慢慢用餐,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你能坚守本心,不被外界非议左右,这份心性,远比一味追求风雅、盲目跟风从众,更难得。笔下的文艺,若能如你这般,坚守本心,不被世俗偏见束缚,扎根真实生活,方能有魂。”
沈清和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柳如烟,眼中满是诧异。他在学院修学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教员们推崇虚浮的风雅,学子们跟风排挤异己,眼前这名同窗,却能看透本质,点出文艺的核心,让他心生敬佩。
“可在这学院里,扎根真实生活的创作,不被认可。”沈清和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写过乡间的烟火,写过市井的悲欢,教员说格调低下,学子说粗鄙无趣,终究是入不了流。”
“不是入不了流,是这学院的风气,偏了方向。”柳如烟语气平静,没有刻意说教,只是陈述事实,“文艺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空中楼阁,风花雪月是景致,工农生计也是生活;亭台楼阁是景致,市井烟火也是人间。脱离了工农群众,脱离了真实生活,再华丽的辞藻,再精致的形制,也只是无魂的躯壳,经不起推敲,更传之不远。”
沈清和看着眼前的同窗,只觉得对方看似平淡,却有着远超寻常学子的通透与沉稳,所言之事,句句戳中学院学风的症结,让他心生共鸣,却又不敢深问,只觉得对方绝非寻常学子。
两人没有再多聊,安静地用完午餐,便各自起身离开。柳如烟看着沈清和离去的背影,心中已然有了整改的思路,当下不再逗留,悄悄离开学院,去往京北府政务衙署,以副皇帝的身份,传召京北文艺学院的掌院、教务主事及一众教员,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文艺学院的掌院、教务主事及一众教员,匆匆赶到政务衙署,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见到端坐于议事厅、一身副皇帝规制服饰的柳如烟,才惊觉这位平日里在学院低调修学的普通学子,竟是身居副皇帝之位,当即纷纷跪地行礼,满心惶恐,不知所措。
他们从未想过,那位混在学子群中、寡言少语的普通同窗,竟是协管文教的副皇帝,更没想到,柳如烟早已以学子身份,暗访学院,摸清了学院所有的风气弊病。
柳如烟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静,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刻意摆威,只是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沉稳:“今日传召诸位,并非为了问罪,而是为了纠偏学院学风,重整文教规制。本君以普通学子身份,暗访京北文艺学院一日,学院内的弊病,已然尽数洞悉。”
她缓缓开口,将暗访所见所闻,一一陈述,从学子间因穿搭产生的审美霸凌、狭隘排异,到教员授课背离文艺本源、轻视工农生计;从学院教化重形式轻内核、重风雅轻烟火,到学子学风虚浮、盲从从众、脱离群众,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夸大,也没有半点偏颇。
一众教员听得心惊胆战,面色发白,低头站在厅内,不敢言语。他们深知柳如烟所言句句属实,却一直视而不见,放任不管,甚至部分教员本身,就秉持着狭隘的审美与偏颇的教化理念,才让学院风气日渐败坏。
文艺学院掌院躬身站在前方,满脸愧疚,沉声说道:“臣等教化无方,管理疏漏,致使学院风气败坏,背离文教本源,还请副皇帝降罪。”
“罪过后究,当下之急,是整改纠偏。”柳如烟语气沉稳,没有过多追责,而是直奔主题,“今日,本君定下三条规制,即日起,京北文艺学院必须严格执行,全域所有文教院校,也需以此为戒,逐一对照整改。”
“第一条,严令禁止校园审美霸凌,落实穿衣自由。学院校规无禁的服饰形制,无论男女,皆可自由选择,严禁任何学子以穿搭为由,排挤、非议、阻拦他人,教员需以身作则,引导学子包容不同审美,尊重个体选择,摒弃狭隘偏见,再敢发生此类排挤同窗之事,依规严惩涉事学子,追究教员管教之责。”
“第二条,纠正文艺教化偏颇,重塑文艺根基。即日起,学院所有课程,必须增设工农生活实践、民间烟火体察内容,每月组织学子走出学院,去往田间地头、工坊车间、市井街巷,接触普通群众,体察真实生活,文艺创作必须以现实生活为根基,严禁一味追求空洞风雅、脱离群众,教员授课,需摒弃‘工农生计粗鄙’的偏颇理念,明确文艺源于群众、扎根群众的核心本源。”
“第三条,整肃学院虚浮学风,培养包容心性。废除一切攀比形式、追求虚浮的课业要求,引导学子专注学识、坚守本心,不盲从、不排异,先学做人,再学技艺,把包容、尊重、务实、扎根群众的理念,融入日常教化,培养有包容心、有同理心、有务实心的文艺人才,而非只会雕琢辞藻、脱离实际的空谈之辈。”
三条规制,句句务实,直指学院弊病核心,没有空洞的说教,没有强行的升华,全是针对当下问题的整改之策。一众教员纷纷躬身领命,满脸愧疚,当即表态,即日起立刻落实整改,纠正偏颇风气,重塑文教本源。
柳如烟看着众人,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沉稳:“文教之本,在于育人,文艺之魂,在于扎根。诸位身为文教教员,当明白文艺从不是孤芳自赏的空中楼阁,而是贴近群众、体察众生的心声传递;学子当有包容万物的胸襟,而非狭隘偏执的排异之心。衣择随心,无分贵贱,无分男女,适意合规便好;艺扎根底,贴近群众,贴近生活,方有立魂之本。若再敢纵容学院风气败坏,背离文教本源,本君定当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众人齐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辞别柳如烟,返回学院,着手落实各项整改规制。
议事结束后,柳如烟并未即刻返回学院,而是留在政务衙署,拟写文教整改文书,将京北文艺学院的弊病与整改规制,下发至全域所有文教院校,要求各院校对照自查,即刻整改,严禁审美霸凌,严禁文艺脱离工农群众,坚守文教育人的本源,坚守文艺扎根生活的核心。
忙完一切,已是日暮时分,柳如烟卸下副皇帝的规制服饰,重新换上普通学子的素布衣衫,再次返回京北文艺学院。此时的学院,已然有了明显的变化,教员们开始召集学子,宣讲穿衣自由、尊重包容的理念,严禁排挤非议他人;各教室的授课内容,也悄悄做出调整,不再一味空谈风雅,开始提及民间生活、工农生计;此前排挤沈清和的几名学子,在教员的教导与劝导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主动找到沈清和,躬身致歉。
柳如烟漫步在校园里,看着渐渐发生变化的学院,看着学子们不再对沈清和指指点点,看着教员们开始引导学子包容差异,看着公告栏上渐渐贴上了关于民间生活、工农生计的创作倡议,心中的凝重,渐渐散去。
她走到荷花池旁,日暮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晚风拂过,带来花木的清香。沈清和正站在池边,抱着书卷,静静看着池中的荷花,一身月白色素襦裙,在余晖中,显得平和而安稳。
周遭的学子路过,不再对他投去异样的目光,有人甚至会微微点头致意,不再有排挤,不再有非议。沈清和感受到周遭的变化,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柳如烟,眼中满是感激,对着她微微躬身,没有多说什么,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如烟微微颔首回礼,没有驻足,继续沿着池边漫步。她知道,一日的整改,无法彻底扭转长久以来的偏颇风气,审美包容、文艺扎根群众,是一场长久的教化之路,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但只要从根源上纠正理念,坚守文教育人的本源,坚守文艺贴近生活的核心,终究能让狭隘的风气散去,让包容的种子,在学子心中生根发芽。
日暮渐深,学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学子们或是在教室潜心修学,或是走出学院,去往市井街巷,体察人间烟火,或是在校园里平和交流,不再有排挤,不再有非议,不再有虚浮的攀比,多了几分包容,多了几分务实,多了几分烟火气。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眼前渐渐回归正轨的校园,指尖轻轻抚过廊柱,神色平静。穿衣自由,是个体最基本的权利,无关男女,无关风雅粗鄙,只要合规适意,便该被尊重;文艺之本,是扎根群众,无关形式,无关辞藻,只要贴近生活,便有其价值。
身为副皇帝,协管文教,她要做的,从不是强行压制,也不是空洞说教,而是纠偏扶正,引导教化回归本源,让每一个学子都能拥有包容的胸襟,坚守本心的笃定,让每一份文艺创作,都能扎根烟火,贴近众生,让穿衣自由、尊重差异的理念,深入人心,让文艺不再脱离群众,让文教真正育人成才。
夜色渐浓,京北文艺学院的灯火,在夜色中透着平和的光,没有了白日的虚浮与狭隘,多了几分包容与安稳。柳如烟缓步朝着学子宿舍走去,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她知道,这只是整改的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坚守本心,依规行事,终究能让全域文教风气,回归正途,让衣择随心、艺扎根底的理念,遍地生花。
而那些曾被偏见裹挟的学子,终将在包容的教化中,学会尊重,学会包容;那些曾脱离群众的文艺,终将在烟火的滋养中,找回根基,找回灵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强行说教的升华,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一切都在依规纠偏中慢慢归位,这便是文教教化该有的模样,也是文艺该有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