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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衣择随心无贵贱 艺扎根底方立魂(1 / 2)

均平三十八年五月三十一日,天刚泛起鱼肚白,京北府城郊的晨雾还未散尽,沾在道旁的槐树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青石板路。柳如烟拎着一只素布书袋,缓步走在通往京北文艺学院的街巷里,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棉布学子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脚下是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周身没有半点副皇帝的仪仗与装饰,全然是寻常在校学子的模样。

她今年二十有三,按规制身居副皇帝之位,协管全域文教、民风教化诸事,却也一直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在京北文艺学院修学,平日里甚少显露身份,大多时候都隐在学子群中,静心修学,也暗中体察文教风气。昨日考务工作彻底收尾,林织娘依规领取劳酬、坚守本心的行事,让她越发在意全域文教领域的风气走向,而京北文艺学院近期接连传出的审美偏见、学风虚浮之事,她早已有所耳闻,今日特意未带随行侍从,独自返校,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实地探查学院内的真实境况。

街巷渐趋热闹,早点铺的热气裹着麦香飘散开,挑着菜筐的农户步履匆匆,往来的学子大多穿着各式长衫、襦裙,或是款式繁复的文艺长衫,步履闲适,与街巷里奔波谋生的市井百姓,形成了微妙的分界。柳如烟跟着人流往前走,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指尖轻轻攥着布书袋的肩带,指节微微发力——她早有耳闻,学院内近来风气浮躁,不仅文艺创作日渐脱离实际,更在审美穿搭上生出诸多偏见,尤其对身着女式汉服的男学子,多有排挤非议,此事虽不算大事,却折射出学院学风的狭隘与教化的偏颇。

京北文艺学院坐落于京北府城西,院落雅致,亭台错落,院内遍植花木,曲水流觞,处处透着文艺风雅的气韵,原本是为培养全域文艺人才、传承文化根脉所设,可近些年来,学院渐渐偏了方向,重形式而轻内核,重风雅而轻实务,学子们多闭门钻研辞藻、雕琢形制,鲜少走出学院,接触田间地头、工坊车间的普通工农群众,文艺创作成了无根基的空中楼阁,连带着待人处事、审美包容,也变得狭隘偏执。

走到学院门口,值守的门吏认得这位平日里低调寡言的学子,笑着点头致意,柳如烟微微颔首回礼,缓步走入校园。清晨的学院里,已有不少学子往来,或是抱着书卷去往教室,或是三两结伴在廊下交谈,或是在花树旁研磨练字,人声细碎,却少了几分务实的朝气,多了些虚浮的闲适。

柳如烟没有先去往自己的修学教室,而是沿着院内的回廊,慢慢往学子聚集的中心院落走去,一路走,一路静静观察。廊下的学子们,大多穿着考究的服饰,男子多着锦缎长衫,纹样繁复,女子多穿绣花襦裙,配饰精巧,鲜少有人穿着粗布素衣;偶尔有人谈论课业,言语间皆是风花雪月、古典雅韵,张口便是辞藻堆砌,闭口便是意境雕琢,全然无人提及民间疾苦、工农生计,就连讨论文艺创作,也都围着亭台楼阁、山水风月,对城外农户的春耕、工坊工人的劳作,不屑一顾,甚至有人直言“工农生计粗鄙不堪,入不得文艺笔墨”。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脚步未停,指尖始终轻轻抵着布书袋的外侧,没有插话,没有驻足,只是将这些言语与景象,默默记在心里。文教之本,在于育人,在于明理,在于扎根群众,若连包容不同审美、正视民间烟火的胸襟都没有,这般文艺教育,终究是走了歪路。

行至中心院落的荷花池旁,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忽然从假山后侧传了过来,打断了周遭的闲适。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排挤与鄙夷,柳如烟脚步微顿,缓缓绕到假山一侧,寻了个僻静的位置站定,隔着半人高的灌木,静静看向争执的人群。

只见假山旁的空地上,四名身着精致长衫的男学子,正围着一名身形清瘦的男学子,将人堵在山石与廊柱之间,没有动手推搡,却刻意缩小了包围圈,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指责。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学子,穿着一身素色棉麻女式汉服,是形制简约的宋制襦裙,没有绣花,没有配饰,颜色是低调的月白色,款式宽松得体,看着干净整洁,并无半点出格之处。他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低头求饶,也没有高声争辩,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耳尖泛着淡红。

“沈清和,你还要不要脸?大白天穿着女子的衣物在学院里晃悠,成何体统!”包围圈外,一名穿着青色锦缎长衫、面容骄矜的学子,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我们京北文艺学院,是风雅之地,不是你这般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地方,穿女式汉服,简直有辱斯文,丢尽学院的脸!”

被称作沈清和的学子,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执拗:“我穿的是汉服形制,衣物只是蔽体修身之用,并无违规出格,也未惊扰他人,何谈有辱斯文?”

“还敢嘴硬?”另一名圆脸学子上前一步,语气刻薄,“男子就该穿男子的衣衫,女子就该穿女子的衣物,自古男女有别,你一个男子穿女式衣服,就是异类,就是不合规矩!学院里谁不觉得你怪异?我劝你赶紧回去换掉,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

“规矩?学院校规之中,从未有男子不可穿女式汉服、女子不可穿男式衣衫的条款,何来不合规矩?”沈清和终于微微抬起头,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怯懦,“穿衣只求合身适意,我偏爱此类形制,穿着舒适,不扰他人,不违校规,何须更换?”

“强词夺理!”最先开口的骄矜学子冷哼一声,“就算校规没写,世人审美皆是如此,男子穿女装,就是伤风败俗,就是不合时宜!我们都是文艺学子,要守风雅体面,像你这般不伦不类,只会让旁人笑话我们学院,笑话我们文艺学子!”

其余几名学子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指责与排挤,言语间满是对沈清和穿搭的否定,却没有一人能说出实质性的违规之处,无非是拿着所谓的“世俗审美”“学院体面”,对他人的穿搭选择进行打压。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长久沉浸在学院狭隘的风气里,被单一的审美观念裹挟,盲目跟风排挤异己,将自己认定的审美,强加在他人身上,容不得半点不同。

柳如烟站在灌木后,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上前。她能看清沈清和攥紧衣角的手,能看清他眼底的委屈与执拗,也能看清围堵他的几名学子,并非天生歹毒,只是被狭隘的风气裹挟,失去了独立判断的能力,更能看清这背后,是学院长久以来偏颇教化埋下的隐患——只重形式风雅,不重包容明理;只教文艺辞藻,不教为人处世的宽厚;只讲脱离实际的审美,不讲尊重个体的自由。

沈清和不再与他们争辩,只是微微侧身,想要挤出包围圈,去往教室上课。可那几名学子却刻意挪动脚步,再次堵住他的去路,甚至有人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威胁:“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要么你保证以后不再穿这类衣物,要么就别在学院里随意走动,免得碍眼!”

衣袖被扯动,沈清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头微微蹙起,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沉声道:“请放手,我要去上课,你们无权干涉我的穿搭,更无权阻拦我行路。”

“我们就是看不惯你这般异类!”圆脸学子梗着脖子,语气越发强硬,“整个学院,就你一个男子穿女式汉服,看着就刺眼,要么你改,要么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眼见争执越发激烈,周遭渐渐围过来几名看热闹的学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对着沈清和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人上前劝阻。大多人都抱着从众的心态,觉得沈清和的穿搭确实怪异,即便觉得几名学子的行为不妥,也不愿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还有人甚至暗自认同,觉得男子就该有男子的样子,不该穿女式衣物,对沈清和满是鄙夷。

柳如烟见时机已到,不再驻足旁观,缓缓从灌木后走出,步履平稳地朝着人群走去。她步伐舒缓,神色平静,周身没有半点威势,只是寻常学子的模样,却让喧闹的人群,莫名安静了几分。

她径直走到包围圈旁,没有高声呵斥,也没有刻意摆态,只是平静地看向那几名阻拦沈清和的学子,开口问道:“诸位同窗,阻拦他人上课,言语排挤,便是学院教给你们的风雅体面?”

几名学子回头,见是平日里低调寡言的柳如烟,并未放在心上,那名骄矜学子撇了撇嘴,语气随意:“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同在学院修学,见同窗被无端阻拦,便不算闲事。”柳如烟目光依旧平静,缓缓扫过几人,“方才我听得清楚,你们指责他穿搭不妥,却拿不出任何校规依据,无非是拿着自己认定的审美,强求他人顺从。我且问你们,何为得体?何为风雅?衣物蔽体适意,不违规制,不扰他人,便是得体;心怀包容,尊重他人,不执偏见,方为风雅。”

“他一个男子穿女式衣服,本就不合常理!”骄矜学子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自古男女服饰有别,这是常理,他违背常理,就是不对!”

“常理从非一成不变,服饰形制,本就是为了适配人的需求,而非束缚人的选择。”柳如烟语气平淡,句句务实,“汉服形制万千,本无绝对的男女之分,唯有款式之别,有人偏爱宽袍大袖,有人偏爱简约襦裙,不过是个人喜好。校规无禁,言行无过,未扰他人,未损公德,他人便无权干涉,更无权以自身审美,对他人进行打压排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围观的学子,声音稍稍提高,却依旧平和:“我们修学文艺,先学做人,再学技艺。做人之本,在于包容,在于尊重,而非狭隘偏执,党同伐异。若连他人不同的穿搭喜好都无法包容,日后执笔创作,又怎能包容世间百态,体察众生万象?只会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坐井观天,笔下的文字,也终究是无魂的空谈。”

几名学子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包围圈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沈清和站在原地,微微转头看向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淡淡的感激,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几分。

柳如烟没有再理会那几名学子,转而看向沈清和,语气平和:“上课时辰将至,同窗该去教室了,不必理会无端非议。”

沈清和微微点头,对着柳如烟轻声道了一句“多谢”,随即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步履平稳地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周遭的议论与目光,脊背依旧挺直。

见沈清和离开,那几名学子也没了继续争执的底气,狠狠瞪了柳如烟一眼,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转身离开。围观的学子也渐渐散去,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并未停止,有人觉得柳如烟所言有理,也有人依旧觉得她多管闲事,认同对沈清和的指责。

柳如烟没有在意这些议论,待人群散去,便沿着回廊,慢慢往学院的教学区走去,一路走,一路继续体察学院的学风。她先是走到几间公共创作教室外,透过窗棂,静静看着教室内的场景。

教室内,学子们伏案创作,有人写诗,有人作画,有人写文,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笔墨纸砚,氛围看似静谧,实则满是虚浮。写诗的学子,通篇堆砌华丽辞藻,写尽风花雪月、离愁别绪,却无一句关乎现实;作画的学子,笔下全是亭台楼阁、山水仙韵,没有半分民间烟火、工农身影;写文的学子,字字雕琢,句句求雅,内容空洞无物,全然脱离实际生活。

她驻足在一间创作教室外,恰好听到教员的授课内容,那名教员站在讲台前,手持书卷,侃侃而谈,讲的全是文艺的意境、辞藻的雕琢、形制的考究,却只字未提文艺的根基,未提文艺与群众的联系,甚至在学子提问“可否写田间劳作、工坊生产”时,直接摇头否定,语气不屑:“工农生计,粗陋琐碎,毫无风雅可言,入不得文艺作品,我们文艺学子,要写就写风雅之事,画就画雅致之景,切莫被世俗粗鄙之事,污了笔墨,失了格调。”

这番话,让柳如烟的指尖,再次轻轻攥起。文艺从不是空中楼阁,从来都源于生活,归于群众,田间劳作的汗水,工坊生产的热忱,市井百姓的悲欢,才是文艺最鲜活的素材,最坚实的根基。可京北文艺学院的教化,却偏偏背离了这一本源,将文艺与工农群众割裂开来,把风雅与烟火对立起来,教出来的学子,困在学院的小天地里,看不到民间疾苦,体察不到众生百态,只会雕琢空洞的辞藻,追求虚浮的形式,不仅失去了文艺的本真,更养成了狭隘偏执的心性。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学院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类创作竞赛的通知、优秀作品展示,点开来看,所有获奖的、被展示的作品,全是风花雪月、古典雅致的题材,没有一篇一篇是关于工农群众、民间生活的;就连学子们自发创办的文艺刊物,内容也全是空洞的抒情、繁复的描写,看不到半点真实的人间烟火。

随后,她又去往学子宿舍区、食堂,一路观察,一路体察。宿舍里,学子们攀比服饰、攀比笔墨、攀比家境,却不攀比学识、不攀比创作、不攀比品行;食堂里,有人嫌弃饭菜粗陋,浪费粮食,却不知城外农户耕种的艰辛;闲暇时,学子们谈论的全是诗词歌赋、风雅趣事,对城外的农事、工坊的生产、百姓的生计,漠不关心,甚至嗤之以鼻。

而关于穿搭偏见的事,也并非个例。柳如烟在与相熟的几名普通学子闲聊时得知,除了沈清和,还有几名学子因穿搭与众不同,或是喜欢素色粗衣,或是偏爱小众形制,都曾被人议论、排挤,学院对此视而不见,教员也从未加以引导,任由这种狭隘的审美风气蔓延,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从众排异的不良氛围,容不得半点不同,容不得半点异类。

闲聊间,一名胆子稍大的女学子,对着柳如烟低声感慨:“其实我也觉得,穿衣本就是自己的事,只要得体合规,旁人不该说什么。可学院里就是这样,大家都穿精致考究的衣物,都写风雅空洞的文字,谁要是不一样,就会被当成异类,被人指指点点。教员也从不教我们要包容,只教我们要风雅,要体面,久而久之,大家都跟着从众,不敢有自己的想法了。”

另一名学子也附和道:“何止是穿搭,创作也是一样。我之前写了一篇关于乡间农户春耕的文章,被教员批得一文不值,说内容粗鄙,格调低下,让我重写。可我明明觉得,农户春耕的场景,比那些风花雪月更有意义,更有温度,可在学院里,就是不被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