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德帝高高坐在龙椅上,并未穿那身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龙袍,反倒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素色衣料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他手里百无聊赖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碰撞的轻响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青州郡已经是朕最后的底线。”雍德帝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们父子二人舟车劳顿,先在京城太子府歇息五日。五日后,滚去南疆。”
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燕王鸿汤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与屈辱。他猛地将头重重磕了下去,脑门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谢主隆恩!”
这两个字几乎是他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隐忍。跪在旁边的世子鸿章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龙颜。
“退下吧。”雍德帝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眼底毫无波澜。
站在御阶下的老太监魏葵立刻上前半步,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扯着公鸭嗓尖声道:
“燕王殿下,世子殿下,请吧。陛下还要清修问道呢,莫要在此叨扰。”
声音里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冷热,听得鸿章牙根发痒,却只能死死忍着。
鸿汤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一阵酸麻,每走一步都带着僵硬的痛感。他没有看龙椅上那位同父异母的好皇兄,转身大步走出议政殿,背影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外的风很冷,吹在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像结了一层冰,冻得人骨头发疼。
三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东华门,魏葵突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王爷,老奴还要赶回去伺候陛下炼丹,就不远送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三个小太监,语气陡然严肃:
“你们三个,好生‘伺候’王爷去青龙街太子府。王爷哪天离京,你们哪天再回宫复命,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喏!”三个小太监齐刷刷地应声,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魏葵连个躬都没鞠,转身直接往回走,连个背影都懒得多留。
鸿章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低声咒骂:
“父王,这阉狗竟敢如此放肆!简直欺人太甚!”
“闭嘴。”
鸿汤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死死盯在魏葵消失的方向。
十万亲兵被夺,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连个阉人都能来踩一脚,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东华门外,只停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没有亲卫护送,没有仪仗开路,只有那三个奉命监视的小太监。他们各自跨上一匹劣马,走在马车前面引路,马蹄声拖沓,透着几分刻意的怠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刺耳的吱呀声,一路摇晃着驶入内城青龙街。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住——这里曾经是赐给老九鸿安的镇域王府邸,如今门匾却换成了刺眼的“东宫”二字,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败落。
鸿汤掀开轿帘,踩着冰冷的脚踏下了马车。府门前的守卫看到这辆带着几分皇室规制的马车,还以为是哪位贵客到访,刚要上前询问,为首的那个年轻太监直接甩开马鞭,指着守卫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陛下指派给燕王殿下暂住的居所!还不快把门打开,耽误了王爷歇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太监刻意拉长了声调,太监独有的官腔在整条街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守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看清小太监腰间的腰牌后,立刻识趣地退到两侧,动作敷衍地推开了沉重的大门,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鸿汤冷眼看着这一切,小太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他一言不发,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朝着内殿走去。三个小太监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根针,扎在父子二人的心上。
走到内殿门口,鸿汤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们还想跟到里面去?”鸿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某头即将出笼的野兽,透着危险的气息。
为首的小太监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满是得寸进尺的嚣张:
“王爷见谅,魏公公吩咐了,要奴才们日夜‘伺候’王爷的饮食起居,不敢有半分懈怠。”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打断了太监的废话。寒光闪过,一把冰冷的长剑直接压在了小太监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瞬间切开了一层油皮,细密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渗了出来。
小太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双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声音带着哭腔:
“王、王爷饶命!”
另外两个太监更是吓得接连后退,重重撞在了一旁的朱红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鸿汤缓缓转过头,那张常年养尊处优的胖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杀机,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