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壳里。
“手里端着射程三百步的后膛枪,背后架着能打开花弹的蒸汽重炮。在绝对开阔的平原地形上,一万火枪军列阵而立,就是一台移动绞肉机。”
他食指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们拿什么吞?弯刀?驱着马排着队来填枪眼?”
代差。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穿了所有将领脑袋里那层名叫“冷兵器常识”的旧壳子。
林三秋僵在原地。他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军服贴在脊梁上又凉又沉。他忽然觉得一阵透骨的荒唐。
他亲手指挥过排枪齐射。亲眼看着十五万铁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可骨子里刻了几十年的旧脑子,遇到事还是本能地用“盾牌对长矛”那套东西在思考。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得全殿都听见了。他左脸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末将糊涂!”
鸿安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能自己扇醒的人,比扇不醒的强一万倍。
武力部署解决了。
更棘手的问题摆上了台面。
“火力镇压没问题。”林三秋抹了把脸上的汗,扇过的半边脸还在发烫,“但草原太大,我们是瞎子。旧贵族混在底层牧民里头,穿一样的袍子,说一样的话,怎么把他们抠出来?”
这才是核心难题。枪打得再远,也得知道往哪儿打。
鸿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把金帐贵族猎弓。弓身用整根犀牛角弯成,弓弦是上等的鹿筋,一把弓的造价,够底层牧民一家吃三年。
“武力能摧毁他们的肉体。”他缓缓说道,“但对付旧秩序,得用利益,敲碎他们的骨头。”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传令文书官,立刻起草金帐新政补充条例。”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推行网格连坐侦察制。从乌托城外的投诚平民中,开出十倍军饷和足额粮食,招募熟悉地形的随军向导。”
“第二,草场按经纬度划成网格,每个向导绑定一个防区。区域内若有旧贵族暗中串联造反,向导隐瞒不报,向导本人与该部落连坐。全员发配矿山,永不赦免。”
几名将领听得脊背阵阵发凉。
这是大棒。抽下去能打断脊梁骨。
鸿安停了一拍。
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微微勾起。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
他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贴悬赏。底层牧民举报旧贵族或残军藏匿行踪,一经查实,被抓贵族名下的草场、牛羊、毡帐、奴仆,当场全部划归举报者名下。大奉驻军亲自替他撑腰,谁敢报复,灭族。”
殿内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
林三秋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没合拢。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把金帐汗国数百年的游牧阶级秩序连根刨了。把那些压榨底层牧民压了几辈子的贵族老爷,当成一块块流着油的肥肉,扔进了饿红了眼的狼群中间。
底层牧民恨不恨贵族?恨。恨得牙根痒。
底层牧民想不想要贵族的草场牛羊?想。做梦都想。
以前不敢动,是因为贵族手里有刀有兵。
现在?北境军的火枪替他们撑腰。
举报就能翻身。
一道悬赏令,比十万大军管用。
军令如山,运转如风。
不到三个时辰,海量的金帐文告示跟着轻骑兵的马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洒向了四面八方的草原。
距乌托城一百五十里,红柳海暗谷。
阿史那呼图披着一件破烂到露棉絮的羊皮袄,蹲在火堆旁啃一条半生不熟的马腿。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颧骨高耸,两腮凹陷,眼窝深深塌进去,哪里还有半分皇族宗亲的体面。
他看着周围聚拢来的几百个面黄肌瘦的牧民,用力咽下嘴里的筋肉,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布置。
“再烧他们三个粮站!南人那支军队出了城就是瞎子,只要烧光他们的粮草,他们就不敢迈出乌托一步!草原是咱们的天下!耗死他们!”
周围的牧民没吭声。
……
乌托城。
伴随着蒸汽牵引车震耳的轰鸣声,四万大军整装完毕。钢铁履带碾碎石板路面,浩浩荡荡开赴四个防区。
队伍最前方,一批批佩戴北境军臂章的金帐向导,挺直腰板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地带着大军上任。
一张从内部绞杀草原旧秩序的大网,正式铺开。
鸿安独自站在皇宫高耸的白玉台阶上。北风刺骨,吹得漆黑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他冷冷俯视着这片已经开始自我洗牌的广袤冻土。
“王爷。”一名情报官快步登上台阶,“最新战报,阿史那木真带着一万残兵,已经越过西域界碑。月氏国边防军没有拦截,直接放他们进去了。”
鸿安扯了下嘴角。
“修书一封,送往西域关防。”
他转身走向大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告诉月氏国国王,敢给金帐余孽提供一粒粮食、一副弓甲。”
“本王下一轮炮火洗地的坐标,就定在他月氏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