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城,中央广场。
林三秋在白玉高台上大声将安民情况汇报完毕。城中原本缩在暗处瑟瑟发抖的金帐百姓,被一纸免税告示和不杀不抢的铁律稳住了阵脚。街面上甚至已经有牧民探头探脑地走出家门,远远打量着那些坐在石墩上啃干粮的黑衣士兵。
鸿安微微颔首。
没多说半个字,转身踏着一地残破的金帐战旗,阔步走向最高处的皇宫大殿。
金帐汗国的权力心脏。
大殿由灰黑色巨石垒砌,穹顶极高,内部阴冷空旷,像一头死去巨兽的腹腔。正前方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狼头金座空悬着,椅背上还残留着仓皇撤离时蹭上去的血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辨。
鸿安连看都没看那把椅子一眼。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张实木长桌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缴获来的精钢弯刀。刀锋在火把光里闪了一下。
“叮!”
火花迸射。一张长宽皆逾一丈的羊皮地图,被他一刀钉死在桌面上。刀身入木三分,嗡嗡震颤。全境山川草场,河流要塞,尽收眼底。
大殿摇身一变,成了北境军的临时作战指挥部。
军靴声杂沓。各营主将相继跨过门槛入殿,分列长桌两侧。没有打下皇城后该有的庆功气氛,众人脸上挂的全是化不开的凝重。打仗他们在行,可打完之后怎么治这片比北域关到京城还辽阔的冻土草原,谁心里都没底。
林三秋率先开口,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那大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区域。
“镇域王,城内虽稳,隐患全在城外。”
他手掌摊开,在地图上虚虚一划,圈出一片骇人的面积。
“金帐版图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数十个部族像撒豆子一样撒在这片冻土上,逐水草迁徙,压根没有固定据点。五万火枪军全扎在乌托城,等于蒙着眼堵着耳朵坐在一堆干柴上。”
他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指节发白。
“木真残部要是在西域借到兵,或者残存的旧贵族在部落里缓过劲来搞串联,掐断咱们跟北域关之间的后勤线,五万人,就得活活困死在这座孤城里。”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
一名军服上糊满草泥、脸上还挂着鞭伤的轻骑斥候大步奔入大殿,单膝砸在石地面上。
“报!城外百里,红柳海水源地突发暴乱!身份不明的金帐残兵伪装成牧民,截杀我军收草料的辎重小队,十二名弟兄阵亡!三千斤干草全被浇了马油烧成灰!”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是试探。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同一个判断,阿史那木真的堂弟阿史那呼图没跟着逃去西域,而是像条毒蛇一样钻进了底层牧民堆里,用这种极其隐蔽的零星袭扰,一点一点地试探北境军的底线。
你不出城,他就一直咬。你出城追,草原茫茫,连个鬼影都逮不住。
几名基层营官面面相觑。
“没法打。”一营营长咬着后槽牙开口,一脸憋屈,“草原太大了。语言不通,地形不熟。大部队压过去,他们骑马跑没影,连马屁股都追不上;小股部队去巡逻,又容易被他们用地形打伏击,整队吞掉。”
二营营长是个急脾气,直接拔出配枪一拍桌面,震得地图都晃了三晃。
“镇域王!对付这帮畜生不能手软!拉几门蒸汽重炮出去,把红柳海周边那几个部落统统犁一遍!脑袋垒成京观,我就不信他们还敢炸刺!”
杀戮立威。固守孤城。死守兵力不分散。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旧脑子味儿。
“屠城立威?”
鸿安冷然开口。
声音不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所有杂音压得死死的。二营营长拿枪拍桌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回。
鸿安伸手握住钉在地图上的弯刀刀柄,“嘶”的一声拔出,随手甩到脚边。精钢弯刀在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接着,他拿起桌角那支蘸满朱砂的粗毫,悬在羊皮地图上方。
笔锋落下,没有半分犹豫。
“唰!唰!唰!唰!”
四道刺目的粗红线,以乌托城为圆心,呈十字形向外野蛮延伸,硬生生把整片金帐版图切割成四大块。朱砂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血色。
“传令。”鸿安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断成两截,“五万火枪军,即日起化整为零。”
全场将领齐刷刷抬头。
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留一万人死守乌托,守住心脏。其余四万,兵分四路,今夜之前全部开拔。”
鸿安指尖依次点在地图上四个咽喉位置。点到西域要道时,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像是在丈量某种遥远的距离。
“分别进驻漠北、西域要道、草原腹地、东部关隘。”
“在这四方重镇修筑永久性棱堡火力点。推行无死角的分区管控。四镇互为犄角,任何一镇遇袭,其余三镇可在两日之内合围增援。”
殿内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王爷不可!”
林三秋顾不上军仪了,大跨一步冲到桌前,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
“兵法大忌就是分兵!每镇才一万人,扔在无险可守的大平原上,要是撞上几倍的游牧骑兵合围,连个像样的据点都没有,岂不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送死。
几名营官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急声劝阻。
鸿安看着他们,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兵法?”他声音平淡,“谁的兵法?”
他抬手指向殿外广场上那片整齐列阵的黑衣火枪军。阳光打在乌黑的枪管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冷兵器时代结阵防守,是怕敌人冲到脸上,拿刀砍你。分兵是大忌,因为兵少了就挡不住冲锋。”
他收回手,双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刮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是不是忘了,城外那四十万铁骑,是怎么化成灰的?”
死一般的沉默。
“射程即真理。火力即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