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封信告诉他,东鲁有了。奉天也快了。
底牌被人翻开了。
不,不对,姚广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息,底牌不是被人翻开的,是有人把一副一模一样的牌抄了一份出去。
问题是:谁抄的?
密信上说苏衍的图纸是“天授”。梦里得的。
姚广忠当了三十年官,这三十年里听过的鬼话能装满整个布政司的文档库房。天授。做梦做出一套完整的火器制造工艺,连铁水温度、淬火参数、簧片规格都一并梦出来了?
他不信。
他信的是另一种可能。
桐城的图纸被人偷出去了。或者桐城的工匠叛逃了。或者两样都有。不管是哪种,漏洞都出在他姚广忠治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北燕特有的干冷草腥气。远处桐城方向的天际线上,炉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还没散。工坊昼夜不休,炉子一年到头不灭。
以前只有这边在烧。
现在东鲁也烧起来了。
姚广忠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几息,转过身。
“来人。”
门口的亲随应声进来,手里还攥着刚才跑出去时顺手抓的一圈门钥匙,铜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下,他赶紧攥紧。
姚广忠没理这个。他走回案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略微俯身。
“传我军令。你记。”
亲随手忙脚乱地铺纸研墨,笔尖蘸满了墨汁悬在纸上。
“即刻起,北燕全州戒严。”
笔尖落下去,亲随的手腕抖了一下,第一个字写歪了。
“所有水陆关卡封锁,出入人员逐一核验身份文牒,无布政司亲签手令者不得通行。商队、驿使、游商、僧道,一律不得例外。”
亲随拼命跟着写,墨点溅了一纸。
“桐城火器工坊,自今夜起暂停一切对外往来。原料进出全部冻结,工匠禁止离开坊区半步,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违者就地拿下,先押后审。”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了一股,桌上的纸被吹得翘了边角,亲随腾出一只手压住纸。
“启动甲级内部清查。”
姚广忠的声音顿了顿。
甲级。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甲级清查是北境建制以来的最高安全响应,上一次启动还是在鸿安他爷爷那辈,金帐第一次叛乱,怀疑有内奸通敌,最后查出来三个人,当天砍了脑袋挂在城头上风干。
“工坊总匠以下,所有接触过核心图纸、参与过枪管铸造、经手过火药配方的人员,全部造册登记。”
他停了一息。
“一个都不能漏。”
亲随的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跑,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酸得打了个弯。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姚广忠。
灯火从侧面打过来,姚广忠半张脸亮半张脸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人,”亲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些军令……需要先报金州王府吗?”
姚广忠没回头。
“先封后报。”
三个字,干脆利落。
意思是:先把北燕锁死,再往金州送信。不等王府批复,不等鸿安点头。出了事,他姚广忠一个人扛。
亲随的嘴张了张,没敢再问。他把写好的军令双手递上去,姚广忠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抽出腰间的布政使官印,蘸了印泥,啪地盖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面上,边缘渗出一圈墨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碎且急。四个主簿到了。
最前面那个姓周的主簿衣衫最齐整,显然是还没上床就被叫过来的。后面三个就惨了,一个反穿了外袍,一个头巾歪在耳朵上方,最后面那个连靴子都没穿对,左脚官靴右脚布鞋。
四个人鱼贯从侧门进来,看见姚广忠站在案前的架势,齐齐打了个哆嗦。
“大人,深夜传召!”
“桐城工坊的出入台账,最近三个月的,现在就去调。”
姚广忠没给他们寒暄的余地。
四个主簿面面相觑。周主簿嘴快,多问了一句:“大人要看哪一类台账?是原料的还是,”
“全部。”
姚广忠打断他。
“出入台账,核心工匠的轮值记录,图纸调阅登记,火药原料出库单。三个月的。一页不能少。”
“大人,这个时辰工坊已经落锁,总匠那边,”
姚广忠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令牌拍在桌上。
那一下拍得不轻。桌面上的砚台跳了一下,砚池里的墨汁荡出来几滴,落在产量报表上,和那道歪歪扭扭的朱笔拖痕混在一起。
“拿我的令牌去开。”
四个主簿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铜面上刻着北燕布政使的衔印,边角磨得发亮,这块令牌在北燕州的效力等同于鸿安在金州盖的玉印,能开工坊所有的门,包括核心图纸库那扇从内侧加了三道铁闩的门。
“一个时辰之内送到这里。”
姚广忠的声音不高,但四个主簿的后脊梁同时凉了一截。
“少一页纸、错一个字,你们四个提头来见。”
最后面那个穿错靴子的主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其他三个紧跟着跪了一地,连滚带爬往后院冲。周主簿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姚广忠已经坐回了案前,把那两页密信重新摊开在桌上,朱笔拿在手里,开始在信上逐句标注。
灯芯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
没人去剪。
主簿们跑出去之后,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姚广忠把信纸折好,塞回竹筒里,竹筒塞进了胸口内袋。硬邦邦的竹筒贴着胸膛,随呼吸起伏,硌得不太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幅挂了三年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北境全部防区的兵力分布、水陆关卡位置、工坊选址。他的手指从桐城的位置出发,往南划,经过北燕南关,穿过三百里缓冲地带,再往南就是关内腹地。
东鲁在那里。
手指又从桐城往西划,穿过太行山脉的余脉,经过两道水系,是奉天皇城方向。
一东一西。两个方向。两股势力。都在造火器。
而桐城,刚好夹在中间。
姚广忠的手指在桐城的位置上停了三息,指甲在舆图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印。
他收回手。
今夜不会有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