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凉透了。
城垛上那个穿玄色窄袖长衫的年轻人把残茶泼进城下的护城河里,陶碗磕在砖垛上,碎了个豁口。
他没在意。
因为城门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三匹。前头两匹已经跑废了,倒在官道上口吐白沫,最后一匹冲进瓮城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打颤,蹄铁在石板上打出火星子。马背上的人翻身滚下来,膝盖直接砸在青石板上,没站住,又摔了一跤。左边膝盖的裤腿磨穿了,露出里面一片血糊糊的皮肉。
守城校尉冲上去扶人。
来人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官驿的号衣前襟被汗碱染出一大片白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竹筒,手抖得差点没递出去。
竹筒封口上压着黑蜡,蜡面上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印。
校尉的手缩了回去。
黑蜡铜印。北境密探系统里最高等级的信物,整个北燕州有资格拆这东西的活人,加上镇域王本人,拢共不超过五个。
校尉低头看了一眼竹筒,又抬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喘气的信使。信使两只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声音,但校尉读懂了口型。
急。
“叫布政使大人。”校尉冲身后吼了一嗓子。
“快去!”
城垛上那个穿玄色长衫的年轻人把碎了口的茶碗往垛眼里一搁,翻身下了城墙。他不是布政司的人,但黑蜡铜印这四个字,他听见了。
北燕州布政司的正堂灯火还没熄。
姚广忠今夜本就没打算睡。桐城工坊上月的产量报表还压在案头,火枪枪管的良品率比上季度掉了两个点,废管率从百分之三涨到百分之五,他正拿朱笔在报表上圈数字,想找出是哪一批铁料的含碳量出了问题。
门被推开的时候,朱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大人,黑蜡急件。”
亲随双手托着竹筒送到案前。姚广忠放下笔,拿起竹筒掂了掂。沉。里面塞的不是一页纸。
他用裁纸刀挑开黑蜡,铜印和蜡块碎渣落在案面上滚了两滚。竹筒拔开,里头卷着两页薄纸,紧实,塞得很深。他用小指勾出来,展开第一张。
笔迹他认得,是北境布在关内的第三号暗桩亲笔。每个暗桩书写格式不同,第三号的规矩是:首行写日期,末行写暗语校验字,正文用酸浆墨书写,三日后自行褪色。姚广忠先翻到末行,对了校验字。
没错。是真的。
翻回首行。
日期是十二天前。
十二天。三匹马跑废两匹的距离。这意味着第三号暗桩判定此信等级高于一切常规情报,不惜用驿站最快的换马接力往回送。上一次用这个规格送信,还是三年前金帐部族叛乱那回。
姚广忠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执信的左手停住了。
“北域关前总兵杨坚,占据东鲁州全境,公开悬挂隋武王旗号,拥兵逾百万,僭越称王。”
这条消息不算太意外。杨坚当年被鸿安打得丢盔弃甲,从北域关一路南逃,北境上下都知道这人没死,只是不知道他逃去了哪里。现在冒出来占了东鲁州,东鲁地处关内腹地,离北境隔着整个北燕,鞭长莫及也犯不着管。
一个败军之将占了块地盘就敢称王。
姚广忠的鼻子里哼出半口气,不屑的那种。
接着往下看。
第四行。
“杨坚收留奉天朝廷叛逃之工部尚书苏衍,此人受封火器总督办,携带完整火器制造图纸出逃。东鲁工坊已全面开工,批量铸造火枪火炮,工艺成熟,产量迅速攀升。”
姚广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纸面被捏出了褶皱。他把这一行又读了一遍。逐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去。
“携带完整火器制造图纸。”
完整。
不是残缺的,不是道听途说拼凑的,不是哪个工匠凭记忆口述画出来的残次品,是完整的。
姚广忠没有急着翻下一页。他把“苏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工部尚书,火器总督办。
火器总督办。
这个官职他从没听说过。不对,不是没听说过,是奉天朝廷根本就不该有这个编制。朝廷连一杆火枪都没造出来过,设什么火器总督办?除非,
除非朝廷先有了图纸,再设的官。
那图纸哪来的?
火器是北境的东西。两百年了。从鸿安的祖辈开始,火枪火炮的制造工艺就锁死在桐城工坊里,核心图纸一式三份,一份在工坊总匠手里,一份在他姚广忠手里,一份在金州王府的密库里。三把锁,三个人,互相不知道存放位置,每半年交叉核验一次,从来没出过岔子。
从来没有。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五行。
“另据多方交叉验证,奉天皇城工部同步启动火器研制,征调全国工匠入京攻关,太子鸿泽下旨倾国库支持,进度不详,但方向明确。”
信纸被放到了桌面上。
姚广忠没动。整个人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只压着信纸,一只压着那份还没圈完的产量报表。报表上的朱笔拖痕还没干,划过“良品率”三个字的上方,歪歪扭扭的一道红。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嗞嗞声。
亲随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喘。他跟了姚广忠十一年,从未见过这位北燕州最高文官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慌。
是冷。
那种把所有情绪全部压下去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姚广忠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间隔极短。
“关门。”
亲随啪地把门阖上。
“把值夜的四个主簿全叫过来,不要走正门,从后院侧门进。还有,”
他顿了一下。
“路上谁都不要说话,谁问起来就说核对月报。”
“大人!”
“现在就去。”
亲随转身跑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急促,碎。
姚广忠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把两页信纸重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了。
两百年。
北境立足天下靠的是什么?不是金州的万里草原,不是鸿安的百战威名。是火器。是别人拿刀子砍过来的时候,这边一排枪响就能把对面放倒一片的绝对代差。冷兵器再精锐也是冷兵器。一杆火枪,一百五十步外取人性命,不需要练十年刀法,不需要养十年战马。
金帐二十万重甲骑兵,冷兵器时代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铁军。最后怎么死的?火枪阵列正面齐射,十万对二十万,零战损,全歼。这个战绩传出去的时候,天下所有军镇的武将都没睡着觉。
就是因为别人没有。只有北境有。
这是底牌。
是桌面上所有筹码里最大的那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