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图纸……图纸是从桐城流出去的?”
“台账在这里。”姚广忠抬了下下巴,周主簿立刻抱着那摞台账上前,搁在案前。
“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工匠轮值,图纸调阅,原料出库,一页不缺。我逐页看过了,桐城没有泄漏的痕迹。”
孙广松了半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姚广忠下一句。
“但图纸确实到了关内。不是桐城漏的,那就是别的地方漏的。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先按下不表。今天叫你们来,是先说另一件。”
姚广忠把杨坚的卷宗翻开,画像朝外,推到案边。
“都看看。认认这张脸。”
卷宗在官员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拿起来看两眼就赶紧递给下一个,烫手一样。
最后卷宗又传回案上。
姚广忠把画像拍平。
“杨坚,冀北乡野出身,十六岁当兵,靠砍人头攒军功攒上来的。景平九年调任北域关总兵,景平十二年心怀二志,叛逃出关。当年镇域王殿下亲率骑军追击,从北域关撵了他三百里,杀敌七千,杨坚的帅旗都扔在城下了。”
他顿了一下。
“就这么个败军之将。丢了帅旗的人。连北域关都守不住的人。占了块东鲁的地盘,就敢自称隋武王了。”
议事堂里有人嗤了一声。
是武备司的一个六品参事,二十来岁,年轻气盛,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见了。
“就他也配?”
这四个字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姚广忠没制止,也没接话。他等着。
果然。堂下的窃窃私语渐渐放开了。
“一个逃兵称什么王?他有什么资格?”
“东鲁是富庶,粮多人多,可那又怎样?三年前被殿下打得连盔甲都穿不齐就往南跑,换个地方他就能翻天了?”
“占了块地就敢僭越封王,他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能跟殿下比肩了?”
“比肩?”孙广冷哼了一声。“殿下平定金帐乱世的时候,杨坚在哪儿?殿下拆分三州、重建北疆万里版图的时候,杨坚在哪儿?殿下以十万火枪军零战损全歼二十万金帐重甲骑兵的时候,杨坚在干什么?在逃命。”
这话一出来,满堂的鄙夷就兜不住了。
姚广忠听着,一句不插。这些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北境的人对鸿安是一种什么样的服气?不是因为鸿安姓什么、血统如何,是因为那些实打实的战绩摆在那里。金帐十七个部族,盘踞北疆百年的铁板势力,鸿安用了不到三年全部打碎,拆成三个互相制衡的州,然后一手搭起了从金州到北燕的军政体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仗都见了血。
杨坚有什么?
趁着天下大乱,跑到东鲁捡了个现成的地盘。粮是东鲁原来的粮,兵是东鲁原来的兵,火器图纸是从朝廷叛臣手里接的。
什么都是捡来的。
姚广忠终于开口了。
“杨坚此人,我只说两点。”
堂下安静了。
“第一,他打不过殿下。三年前打不过,现在有了火器,依旧打不过。殿下的火枪军是什么成色,你们比他清楚。他那个工坊刚开炉,铸出来的枪管良品率能有多少?淬火参数他摸准了没有?实弹打靶的射程够不够一百五十步?全都是未知数。而殿下的火枪军已经在实战里碾过了二十万金帐铁骑。这中间的差距不是有了图纸就能补的。”
没人反驳。
“第二,他名不正、言不顺。”
姚广忠的声调压得更低了,反而比方才更重。
“殿下立足北疆,靠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基业。金帐乱世之前,北疆是什么样子?十七个部族年年互相砍杀,商路断绝,百姓朝不保夕。殿下平定乱局之后呢?草原上通了商路,牧民有了安稳的牧场,金州城从一个土围子变成了万里北疆的中枢。这是开国之功。这是造福苍生的伟业。”
他拿起杨坚的卷宗,翻到那张画像,往案上一掷。
“杨坚呢?他给东鲁的百姓带了什么?征兵。征粮。建工坊铸火器,为的是什么?为了打回奉天,为了坐上那把龙椅。从头到尾,只有他杨坚一个人的野心,跟东鲁百姓有半文钱关系?”
“跳梁小丑。”
孙广从鼻孔里挤出四个字。
姚广忠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嘴角的那道法令纹松了一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杨坚有了火器不假,但火器不等于天下。北境的火枪军磨了多少年才磨出那个零战损全歼的战绩?枪是死的,拿枪的人才是活的。杨坚拿到了图纸,充其量是摸到了门槛,而鸿安早就站在门里头了。
“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外传。”姚广忠把密信和卷宗全部收进袖中。“接下来一切照常,北燕的戒严按我先前的军令执行,桐城工坊继续封锁排查。至于杨坚,”
他停了一拍,扫了一眼堂下二十一张已经从惊恐变成蔑视的脸。
“不急。让他先折腾。”
散会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城头的号角还没响,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
孙广走在最后面,拐过回廊的时候被周主簿从后头追上来扯了一下袖子。
“孙副使。”
“嗯?”
周主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
“你说,杨坚那火器……真的不行?”
孙广站住了,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去桐城的校场看过实弹射击没有?”
周主簿摇头。
“一百五十步外,拇指粗的铅弹穿透两层牛皮甲,打进去的孔洞比铜钱大一圈。那是咱桐城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一杆一杆调出来的枪。杨坚那头刚起的炉子,铁水纯不纯都两说,铸出来的管子能不能扛住三轮连射都是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不叫有火器。这叫有个响。”
周主簿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松口气。
孙广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要是觉得杨坚不值一提,就不会让姚大人连夜把咱们全揪起来了。”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哒一声,走进了还没散尽的夜色里。
议事堂内只剩姚广忠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又摸到了桐城的位置。圈还在,朱墨已经干了,红得发暗。
两条红线,一条指东鲁,一条指奉天。
杨坚是跳梁小丑不假。但小丑手里攥着火枪的时候,台下看戏的人得把椅子往后挪一挪。
姚广忠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笺,蘸墨落笔。
写给金州。写给鸿安。
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殿下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