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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夜审六臣勘内弊,深究火器泄密迷局(1 / 2)

信笺落墨的那一刻,姚广忠搁下笔,把写好的那张纸推到一边晾干。

写给鸿安的信只有半页。不是写不出更多,是字越多越显得这边乱了阵脚。镇域王不需要知道他有多慌,只需要知道事情压住了。

半页够了。

他起身,在议事堂里转了一圈,脚步没停,脑子在转。

六大核心主管。

火器工坊总督、武备调配署主官、北燕防务统领、粮械后勤总办、关卡巡防提督、工匠造册典吏。

这六个名字在他脑袋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哪一个最可能有问题?哪一个跟桐城工坊接触最深?哪一个近三个月有过异常的人员往来?

没有答案。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台账干净得一丝破绽都找不出来,反而让他睡不着。

一个做贼的人,若是手脚干净到这个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根本没有内鬼,要么内鬼藏得比台账本身还深。

他站在舆图前,把那两条朱红线又盯了一会儿。

传令。

他朝门外亲随开口,“去把火器工坊总督徐鸣远、武备调配署刘克定、防务统领岑昭、后勤总办宋怀义、巡防提督陈旗、造册典吏方肃,六个人全部叫来。”

亲随应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亲随脚步顿住。

“不要说出什么事。就说布政使请他们来议事,半个时辰内到。迟一刻的,自己掂量着来。”

亲随领命出去。

姚广忠重新坐回主位,把那封写给鸿安的信折好压在砚台下。

六个名字。他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的履历逐条过了一遍。徐鸣远做了十一年工坊总督,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行事谨慎,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刘克定是武备署老人,管物料调拨管了快二十年,对桐城工坊的熟悉程度比大多数工匠还深。岑昭负责防务,跟工坊的直接接触最少,但他管着所有人员进出的核验。宋怀义是后勤出身,手底下过的是粮和铁,跟图纸搭不上线。巡防提督陈旗常年在外头跑,管的是关卡通行,按理说他最有机会把东西递出去,但也最容易查。方肃呢,一个造册典吏,品级最低,却掌着工匠名册和轮值台账,桐城工坊里每一笔纸面上的进出都要经他的手。

最麻烦的是这种案子,不是明着通敌,而是可能有人在某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开了一道缝,自己都没觉察到已经把东西漏出去了。

但图纸是三锁保管。那种东西带不出去。

那到底是怎么跑的?

姚广忠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用线把圈连起来。图纸在桐城,苏衍在奉天,苏衍手里有完整图纸,

这条线,中间是断的。

桐城到奉天隔着千里山河,中间要过多少关卡、多少道暗哨?就算有人偷了图纸,怎么送?送给谁?苏衍在朝廷工部蹲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跟北境的人搭上过线?

他盯着那段空白的线,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条线接不上。

除非图纸根本不是从桐城出去的。

但如果不是桐城,那苏衍的火器工艺是从哪来的?

姚广忠把笔搁下,揉了一下太阳穴。这个问题再想下去要把自己绕进去了。他不是查案的人,他是管局面的人。查案的事交给金州,交给鸿安。他要做的是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人、所有可能藏猫腻的纸,全部打包送过去。

一个不留。

六个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造册典吏方肃。这人住得最近,穿戴也是六个里头最齐整的,官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铜扣都擦过了。见姚广忠坐在主位,他进门就躬身行礼,一句话没问,退到左侧第三根柱子旁边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砖缝。

第二个到的是巡防提督陈旗。这人大步流星跨进门槛,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堂和独坐主位的姚广忠,脸上的表情从困倦换成了警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走到方肃旁边站了。

防务统领岑昭第三个进来,身上还挂着夜间巡城的甲片,没来得及换。他跨进门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不是牛油灯的味道,是紧张的味道。先来的两个人站得太直了,站得那么直的人通常是在害怕。岑昭把甲片的搭扣松了一松,走到右边站定。

刘克定和徐鸣远几乎前后脚到的。刘克定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下,他年纪大了,深更半夜赶路腿脚不太利索。徐鸣远跟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一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事?不知道。

最后一个到的是后勤总办宋怀义。身上还带着粮仓里的气味,一股陈米和干草混在一起的酸。他进门时靴底踩出一声闷响,抬头一看,五个人已经齐刷刷站成了两排,没人坐,也没人说话。

宋怀义嘴里刚酝酿出半句“大人深夜,”,对上姚广忠的目光,把后半截整个咽了回去。

六个人站定,没有人坐下。

议事堂里放了椅子,没人去碰。不是不敢坐,是不知道今夜的规矩是什么。在姚广忠没开口之前,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是错的。

姚广忠没让他们坐。

他就那么在主位上坐着,把六个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一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