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火。”
徐鸣远闭上了嘴。
熄火。桐城工坊的炉子已经烧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灭过。铸枪管的那种炉子最怕冷灶,一旦熄火重新起炉要花至少半个月,而且头三炉出来的铁水温度不稳,良品率会大幅下降。
姚广忠知道这些。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熄火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说了熄火。
因为跟火器图纸的安全比起来,半个月的复工时间不值一提。
“还有什么要问的?”
六个人没吭声。
“那就散了。回去收拾东西,后天卯时在北燕南门集结。每人只准带一个随从,不准携带私信,不准提前跟家眷透露去金州的事。对外只说,”
他想了想。
“只说北燕州组织年度述职,赴金州面禀殿下。”
述职。这个理由体面,也挡得住外头的嘴。谁会怀疑年度述职有什么猫腻?
六个人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姚广忠又开口了。
“方肃留一下。”
其余五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顿,但谁也没有回头,一个接一个迈出了门槛。刘克定走在最后面,跨出门槛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看。
门关上了。
议事堂里只剩姚广忠和方肃两个人。
方肃转过身,走回来,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姿态跟之前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砖缝上。
姚广忠没有说话。又是沉默。
方肃等了二十息,三十息。堂上的牛油灯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脆响,他的肩膀跳了一下。
“你管造册管了几年?”
“回大人,七年零四个月。”
“桐城三十六个核心工匠,你都认识?”
“认识。每季度更册的时候要逐人核对。”
“有没有哪个工匠,近一年跟你提过想调出桐城的?”
方肃想了想。“没有。桐城工坊的待遇是北境匠人里最高的,没人想走。”
“有没有哪个工匠的家眷,近半年跟外地有过频繁的书信来往?”
“这个……”方肃的眉心拧了一下。“属下只登记家眷的住址和人数,书信往来不在属下的职责范围内。”
“以后要在了。”
方肃低了一下头,“是。”
姚广忠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站了一夜,腿没弯过,腰没塌过,回答问题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表忠心的废话。
一个典吏能做到这个份上,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极深。
姚广忠分不出来。
“去吧。后天南门见。”
方肃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一段,渐渐远了。
姚广忠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把那封写给鸿安的信重新展开,提笔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
“六员并匠,后日启程赴京。臣不敢断,恭请殿下圣裁。”
墨迹未干,窗纸上已经透出了天光。
城头的号角响了,嗡的一声,从北燕州的城墙头传到议事堂里,又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姚广忠把信纸吹了吹,折好,塞进竹筒,用火漆封了口。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铜制信符,跟竹筒一起交给门外候着的亲随。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在后天黄昏前送到金州。”
亲随双手接过,转身跑了。
姚广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整夜没合眼,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能睡。后天出发之前,北燕州还有一堆事要交代,戒严期间谁代管政务,桐城工坊封锁后的巡逻排班怎么调整,六大主管同时离开北燕的消息怎么压住。
一桩一桩,都是要命的活。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最后落在金州的位置上。
殿下在那头等着。
不管这件事最后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到了金州,就不是他姚广忠能说了算的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半口气,又紧了半口气。
松的是终于可以把这个烫手的锅交出去了。紧的是,万一真查出来桐城有问题呢?那是他亲手搭的保密体系,是他管了二十年的地盘。桐城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那六个主管,是他姚广忠。
他把舆图上桐城那个朱红的圈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出了议事堂。
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