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得比两年还慢。
卯时的北燕南门,天还没透亮,六匹马已经牵到了门洞底下。姚广忠站在城门内侧,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桐城运来的封箱清册,逐页核对。
三十六名核心工匠分乘四辆帷布大车,每辆车配两名持刀亲卫随行。车厢没有窗,只在侧板开了巴掌大的气孔。从桐城到北燕南门走了一夜,工匠们挤在车里闷了六个时辰,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没人跟他们解释为什么。
出发前一天,桐城工坊总督徐鸣远亲自到工坊宣布命令:全体核心匠人即刻停工,随队赴金州参加年度技术考核。三十六个人面面相觑,有人问了一句“炉子怎么办”,徐鸣远没接话,身后两名亲卫已经开始往炉膛里泼水。
铁水冷却的声音从车间传到院子里,嗤嗤地响了很久。
二十年没灭过的炉子,就这么灭了。
方肃是最后一个上马的。他把随身的包袱系在马鞍后面,包袱很小,里头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块干粮。他没有多余的东西可带。造册典吏的俸禄本来就薄,何况走得急,他连家里的门都没来得及锁。
不对,锁了。昨天傍晚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锁了。但钥匙交给了谁?想不起来了。
隔壁的刘克定翻身上马,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肃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刘克定把脸转了回去。
两个人从前天夜里到现在,总共就说了那么一句半话。那半句还是被姚广忠打断的。剩下的时间全在沉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都不对。互相安慰?那等于承认自己害怕。互相试探?那等于承认自己有猫腻。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闭嘴,各管各的,到了金州再说。
到了金州再说。
这句话成了六个人心里唯一的锚。
姚广忠翻完最后一页清册,抬头扫了一眼队伍。六名主管骑马在前,三十六名工匠分坐四辆大车居中,二十名持刀亲卫分列两翼,后面还跟了两辆装封箱文档的驼车。整支队伍拉开将近半里长,在北燕南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一条线。
他把清册卷好,塞进怀里,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出发。”
队伍动了。
从北燕到金州,走官道八百六十里,快马两天半,车队至少要走五天。五天的路,姚广忠一步都不打算停。中途换马不换人,干粮在车上吃,天黑了点火把继续赶。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赶这么急。
但六个主管都猜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比他们早走两天,到金州的时候鸿安已经看完了。现在鸿安在那头等着,等的时间越长,事情越不好收场。
第一天走了一百八十里。
傍晚的时候队伍经过一个叫石碑铺的驿站,姚广忠让亲卫去换了一批马,人没下来。六个主管在马背上啃了几口干饼,水囊传了一圈,谁也没多喝。
徐鸣远的马走在最前头,紧跟着姚广忠的亲随。他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想一件事:桐城的炉子灭了,重新起炉要半个月,头三炉的良品率不到四成。如果这趟去金州拖上十天半个月,加上复工的时间,桐城至少要停产一个月。
一个月。
三十六个核心匠人全在这队伍里,学徒和普工就算留在桐城也干不了精活。一个月不出货,前线的火药储备够不够撑?北燕的城防火炮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炮管的磨损周期到了没有?
这些问题他闭着眼都能答,但现在答了也没用。
他管不了了。
从姚广忠说出“熄火”那两个字开始,桐城工坊就不再是他徐鸣远的工坊了。它变成了一桩案子的物证,连同里头的人、纸、铁、火药,全都变成了物证。
物证不需要总督。
物证只需要看管。
第二天过了午后,岑昭的马突然慢了半拍。他是防务统领,常年值守桐城外围卡口,骑术是六个人里最好的,不该掉速。
刘克定注意到了,侧头看了一眼。
岑昭在调马镫。他的右脚踩空了一下,重新踩稳,没说话。
但刘克定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六月天不冷。是那种身体绷了太久之后的不自主颤抖,从手腕往上一直延到小臂。岑昭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用绳子勒住那股抖。
六个人里,岑昭是唯一一个在出发前跟姚广忠多问了一句的。“是押送,还是随行?”那句话当时在议事堂里响了一下就过去了,但在路上它一直没过去。
跟去。
姚广忠给的答案是跟去。
不是押送,也不是随行。跟去。
这个词在马背上颠了两天,越颠越变味。到底是谁跟谁去?是六个主管跟着姚广忠去金州述职,还是六个嫌犯跟着押差去金州受审?
没有区别。
到了金州就没有区别了。在鸿安面前,述职和受审是同一件事。
第三天黄昏,队伍翻过赤岩岭。
岭北是连绵的草甸,一直铺到天际线。六月的草甸绿得扎眼,风从北面来,把草浪一层一层往南推。远处有牧民赶着羊群收牧,几个小黑点散在草地上慢慢地移动。
宋怀义在马上看了一会儿那些黑点。
北境的腹地,跟北燕完全不是一个气象。北燕靠近关内,山多林密,城墙高耸,处处透着一股防备的劲。而金州这一带是草原,天宽地阔,连空气都松散。牧民放羊不用带刀,小孩子在草地上乱跑没人管。
这才是北境真正的样子。远离边关、远离战火、远离一切需要提防的东西。
鸿安把家安在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贪图安逸。是因为这里够深,深到任何敌人打进来都要先穿过两千里的纵深防线。站在这里,天下所有的战乱都跟看戏似的。
宋怀义管了十几年后勤,粮草是怎么从金州运到北燕的、铁料是怎么从矿山运到桐城的、硝石硫磺的进出库台账他闭着眼能背出来。这些年他在北燕待得久了,有时候会忘记整个北境的盘子有多大。
现在想起来了。
这个盘子大到桐城的炉子灭了一个月也伤不到筋骨。
但他宋怀义的命没有这么大的盘子。他的命就搁在那堆台账里,搁在那些签过字的调拨单上。要是有一笔精铁的去向对不上,一袋硝石的数目差了几斤,那就不是停职查办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