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敌。
这两个字从前天夜里开始就钉在他脑壳上,拔不下来。
第四天下午,队伍进入金州外围的第一道哨卡。
哨卡的守军穿的是金州镇守府的甲,跟北燕的制式不同。盔顶多了一道铁脊,胸甲上刻着鸿安的王纹。
姚广忠出示了布政使令牌和金州通行文书,哨卡放行。
过卡的时候方肃往后看了一眼。四辆帷布大车鱼贯通过哨卡,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车里的工匠们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有人掀了掀侧板上的帷布想往外看,被随行的亲卫一巴掌拍了回去。
帷布落下来,车里又暗了。
方肃把头转回来。
从现在开始,每过一道卡,他们离鸿安就近一步。
第五天清晨,金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城。
不是北燕那种夯土包砖的关城,是草原上硬生生垒起来的一座石头城。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四丈,厚两丈,城头每隔五十步架一门铁炮,炮口一律朝南。
城门外的校场上有骑兵在操练,马蹄声隆隆的,地面跟着一起颤。方肃数了一下,光校场上就有不下三千骑。
三千骑。
北燕全州的骑兵加起来也就这个数。金州一个校场就摆出来了。
队伍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姚广忠下了马,整了整衣袍,回头看了六个人一眼。
“到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六个人也下了马,腿都僵了,在原地活动了一会儿才站稳。徐鸣远走到最前头,后面依次是岑昭、刘克定、宋怀义、陈旗、方肃。
排列的顺序没有人商量过,但六个人都很默契——按品级站。到了这个地方,除了品级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倚靠了。
城门开了。
一名穿玄色窄袖袍的年轻官员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了四名佩刀侍卫。年轻官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走到姚广忠面前,微微欠身。
“姚大人,殿下已阅过您的信函。王府议事殿已备妥,请大人带人直接入殿。”
直接入殿。
不是先安顿,不是先休整,不是先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直接入殿。
姚广忠的步子顿了一拍,随即点了一下头。
“带路。”
年轻官员转身往城里走。
六个人跟在姚广忠后头,穿过城门洞。门洞很深,走了十几步才出去。
出去的瞬间,日光铺下来,方肃眯了一下眼。
金州王府的议事殿就在正前方,重檐歇山顶,台基三层,殿门大开。
殿门两侧各站了八名甲士,一动不动。
方肃的右脚迈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帷布大车也到了。工匠们被一个一个从车上带下来,有人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被亲卫拽起来。
三十六个核心工匠排成两列,跟在六名主管后面,沿台阶往上走。
方肃没有回头。
殿门就在眼前。里头很暗,从外面看不清坐着什么人。
姚广忠第一个跨过门槛,六人紧随其后。
殿内一盏灯都没点。
正午的日光从殿门和两侧高窗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几道亮白的光柱。光柱之间是大片的阴影。主位设在殿堂最深处,隔着三十步的距离。
一个人坐在那里。
椅子不大,普通的花梨木圈椅,扶手上连漆都磨掉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穿甲,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翻着一沓纸。
姚广忠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臣姚广忠,携北燕桐城六部主管及全体核心工匠,奉旨觐见。”
身后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翻纸的声音停了。
椅子上的人抬起头,视线越过姚广忠,落在跪满一殿的人身上。
那沓纸被随手搁在了扶手旁的小几上。
“都来了?”
两个字,不轻不重。
殿里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