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察觉到那道视线,顿了顿,往下说了。“殿下不急?”
鸿安靠后撑了一下手,把重心往后仰了仰。草甸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河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急什么?”
“杨坚有了火枪,东鲁兵马本就不弱,”
“东鲁有火枪。”鸿安打断她,“北境有火炮。”
如烟的嘴闭上了。
她不需要鸿安解释。两年的军需文书让她比大多数武将都更清楚那道差距意味着什么。桐城的炮管检修记录她每月过手一次,火药装填量、射程实测数据、阵列覆盖面积,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很简单:火枪打得到的地方,火炮全打得到。火枪打不到的地方,火炮还是打得到。
这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东西。
芷若把一根草茎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殿下是要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是问句。是判断。
鸿安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说明芷若猜对了。
芷若把草茎丢掉,拍了拍手指。“所以把我们调回来,不只是怕我们在北燕不安全。是北燕的后勤要换一套打法了。”
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芷若看着远处乌兰河的方向,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推。“关内一打起来,北燕作为北境前沿,粮道和物资调配的重心会从内部保障转向战时机动。我在北燕管了两年的那套账目体系是和平时期的规制,不适用了。殿下需要我们回金州,是要在金州重新搭一套战时的调度中枢。”
鸿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但他把视线从芷若身上收回去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松了一点。
远处草甸上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隔得太远,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亲卫们散在缓坡
金州的秋天很安静。
和八百里外那个剑拔弩张的关内不是同一个世界。
沁如把两条腿盘起来,托着腮看远处的牧民。那些白点在河滩上缓慢地移动着,不慌不忙的,和她在北燕每天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北燕的街上走的是穿甲片的巡防兵和赶着运粮车的苦力,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这里只有草和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我走之前,姚大人愁得两天没吃饭。”
“他一直那样。”
“不是。”沁如摇了一下头,“他那个愁法不一样。以前他愁账目、愁粮草、愁工匠闹脾气。这回他坐在那儿盯着舆图看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鸿安把手从草地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泥。
“他该愁。桐城工坊的炉子被他灭了七天,前线火药储备差点断档。”
芷若转过头看了鸿安一眼。
“殿下罚他了?”
“没有。让他回去起炉。”
芷若不说话了。不罚,比罚更重。姚广忠这辈子都会记着这七天。
风大了一些。草甸上的暗金色草浪整片整片地翻涌过去,从脚下一直滚到天际线。乌兰河对岸的牧民开始收拢羊群,几个小黑点在白点之间穿来穿去。
如烟一直坐在最边上,没再开口。她低着头,把刚才在膝盖上画的那些无形的数字从脑子里抹掉,换了一个新的在心里默算:桐城停产七天加上赶路十天,前线火药储备的缺口是多少。姚广忠回去起炉三天之内恢复满产,至少需要追加多少轮次的排产才能补上缺口。鸿安说三天满产,那配套的硝石和硫磺的供应跟不跟得上。
她算了一半,忽然发现鸿安在看她。
不是正对着看,是余光。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如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鸿安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回去吧。”
三个人跟着站起来。沁如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殿下。”
“嗯。”
“上回那个枣泥糕……你吃了没有?”
鸿安已经往马的方向走了。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
“吃了两块。”
沁如愣了一下。
“……就两块?”
“剩下的分给值夜的侍卫了。”
沁如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我缠了三层油纸!绕了四圈麻绳!颠了两千里路!”
鸿安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芷若正把马缰从亲卫手里接过来,闻言侧了一下头。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翻上了马背,坐定以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这次的别分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公事。但她的手指在马缰上多绕了一圈,把绳子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鸿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夹了一下马腹。
马往前走了。
身后二十骑亲卫迅速归拢队形,马蹄踏入草甸,扬起一串低矮的尘烟。
如烟翻上马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缓坡。草被他们坐过的地方压倒了一小片,四个浅浅的印子挨在一起,三个靠得近些,一个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很快就会被风吹直。
她收回视线,策马跟上了队伍。
回城的路上,鸿安一直走在最前面。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常服的后摆吹得翻起一个角。他一只手控着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亲卫队率骑在队伍最末尾,盯着前方那道石青色的背影看了一路。
他跟了殿下六年。六年里见过殿下在舆图前站一整夜、见过殿下用铜令符砸碎过一张桌案、见过殿下在金帐雪夜里独坐到天亮。
但他从没见过殿下在草地上坐下来。
今天坐了。坐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三个人。队率算不清楚那几位夫人的品级和封号,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记不住,但他记得殿下坐下来之前,草地上什么也没铺,直接一撩衣摆就坐了。常服的后摆压在草
殿下没有铺东西就坐在地上这件事本身,比他六年里见过的所有事都稀奇。
队率把头低了低,视线落在马鬃上。风很大,草甸上牧民的吆喝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金州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里翻卷着,城门洞开,火炮的轮廓架在城头,黑沉沉地指着南方。
鸿安勒马停在城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散在草甸上的暮光。
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南线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挥着一面三角小旗,信使旗,红底黑边。
赵秉文从城门里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筒。
“殿下,南线急报,东鲁水师在渤海口集结,杨坚调了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
鸿安接过竹筒,拇指抵住封口,没拆。
他看着那面还在远处飘动的信使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急了。”
身后,芷若勒住了马。她听见了那句话,目光掠过鸿安的背影,落在城头那排沉默的铁炮上。
炮口指着南方。
风从南面灌进城门洞,裹着一股草甸深处没有的燥热气味,那不是金州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