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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铁骑归城携三美,草甸闲话定乾坤(2 / 2)

如烟察觉到那道视线,顿了顿,往下说了。“殿下不急?”

鸿安靠后撑了一下手,把重心往后仰了仰。草甸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河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急什么?”

“杨坚有了火枪,东鲁兵马本就不弱,”

“东鲁有火枪。”鸿安打断她,“北境有火炮。”

如烟的嘴闭上了。

她不需要鸿安解释。两年的军需文书让她比大多数武将都更清楚那道差距意味着什么。桐城的炮管检修记录她每月过手一次,火药装填量、射程实测数据、阵列覆盖面积,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很简单:火枪打得到的地方,火炮全打得到。火枪打不到的地方,火炮还是打得到。

这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东西。

芷若把一根草茎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殿下是要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是问句。是判断。

鸿安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说明芷若猜对了。

芷若把草茎丢掉,拍了拍手指。“所以把我们调回来,不只是怕我们在北燕不安全。是北燕的后勤要换一套打法了。”

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芷若看着远处乌兰河的方向,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推。“关内一打起来,北燕作为北境前沿,粮道和物资调配的重心会从内部保障转向战时机动。我在北燕管了两年的那套账目体系是和平时期的规制,不适用了。殿下需要我们回金州,是要在金州重新搭一套战时的调度中枢。”

鸿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但他把视线从芷若身上收回去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松了一点。

远处草甸上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隔得太远,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亲卫们散在缓坡

金州的秋天很安静。

和八百里外那个剑拔弩张的关内不是同一个世界。

沁如把两条腿盘起来,托着腮看远处的牧民。那些白点在河滩上缓慢地移动着,不慌不忙的,和她在北燕每天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北燕的街上走的是穿甲片的巡防兵和赶着运粮车的苦力,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这里只有草和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我走之前,姚大人愁得两天没吃饭。”

“他一直那样。”

“不是。”沁如摇了一下头,“他那个愁法不一样。以前他愁账目、愁粮草、愁工匠闹脾气。这回他坐在那儿盯着舆图看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鸿安把手从草地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泥。

“他该愁。桐城工坊的炉子被他灭了七天,前线火药储备差点断档。”

芷若转过头看了鸿安一眼。

“殿下罚他了?”

“没有。让他回去起炉。”

芷若不说话了。不罚,比罚更重。姚广忠这辈子都会记着这七天。

风大了一些。草甸上的暗金色草浪整片整片地翻涌过去,从脚下一直滚到天际线。乌兰河对岸的牧民开始收拢羊群,几个小黑点在白点之间穿来穿去。

如烟一直坐在最边上,没再开口。她低着头,把刚才在膝盖上画的那些无形的数字从脑子里抹掉,换了一个新的在心里默算:桐城停产七天加上赶路十天,前线火药储备的缺口是多少。姚广忠回去起炉三天之内恢复满产,至少需要追加多少轮次的排产才能补上缺口。鸿安说三天满产,那配套的硝石和硫磺的供应跟不跟得上。

她算了一半,忽然发现鸿安在看她。

不是正对着看,是余光。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如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鸿安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回去吧。”

三个人跟着站起来。沁如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殿下。”

“嗯。”

“上回那个枣泥糕……你吃了没有?”

鸿安已经往马的方向走了。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

“吃了两块。”

沁如愣了一下。

“……就两块?”

“剩下的分给值夜的侍卫了。”

沁如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我缠了三层油纸!绕了四圈麻绳!颠了两千里路!”

鸿安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芷若正把马缰从亲卫手里接过来,闻言侧了一下头。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翻上了马背,坐定以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这次的别分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公事。但她的手指在马缰上多绕了一圈,把绳子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鸿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夹了一下马腹。

马往前走了。

身后二十骑亲卫迅速归拢队形,马蹄踏入草甸,扬起一串低矮的尘烟。

如烟翻上马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缓坡。草被他们坐过的地方压倒了一小片,四个浅浅的印子挨在一起,三个靠得近些,一个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很快就会被风吹直。

她收回视线,策马跟上了队伍。

回城的路上,鸿安一直走在最前面。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常服的后摆吹得翻起一个角。他一只手控着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亲卫队率骑在队伍最末尾,盯着前方那道石青色的背影看了一路。

他跟了殿下六年。六年里见过殿下在舆图前站一整夜、见过殿下用铜令符砸碎过一张桌案、见过殿下在金帐雪夜里独坐到天亮。

但他从没见过殿下在草地上坐下来。

今天坐了。坐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三个人。队率算不清楚那几位夫人的品级和封号,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记不住,但他记得殿下坐下来之前,草地上什么也没铺,直接一撩衣摆就坐了。常服的后摆压在草

殿下没有铺东西就坐在地上这件事本身,比他六年里见过的所有事都稀奇。

队率把头低了低,视线落在马鬃上。风很大,草甸上牧民的吆喝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金州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里翻卷着,城门洞开,火炮的轮廓架在城头,黑沉沉地指着南方。

鸿安勒马停在城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散在草甸上的暮光。

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南线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挥着一面三角小旗,信使旗,红底黑边。

赵秉文从城门里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筒。

“殿下,南线急报,东鲁水师在渤海口集结,杨坚调了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

鸿安接过竹筒,拇指抵住封口,没拆。

他看着那面还在远处飘动的信使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急了。”

身后,芷若勒住了马。她听见了那句话,目光掠过鸿安的背影,落在城头那排沉默的铁炮上。

炮口指着南方。

风从南面灌进城门洞,裹着一股草甸深处没有的燥热气味,那不是金州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