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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铁骑归城携三美,草甸闲话定乾坤(1 / 2)

何崇比预计快了一天。

第九天的黄昏,金州北门的哨兵看见草甸官道尽头扬起一线尘土,二百四十骑黑甲铁骑压着夕光纵马而来,队形齐整,中间夹着三辆没挂帷布的轻车。

何崇骑在队伍最前头,坐骑的两条前腿上溅满干硬的泥浆,草甸道夜里下过一阵急雨,他没让队伍停,蹚着泥走了二十里。甲片的系带磨断了一根,他拿一截马缰临时扎的,歪歪扭扭地挂在右肩上。颧骨上那道旧疤被风吹了九天,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新长的肉色。

他勒马停在城门下方,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腿险些没撑住,连续在马背上颠了九天,大腿根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裤子和腿上的血痂黏在一起,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站稳了。转身朝身后二百四十骑做了个手势,队形从行军纵队迅速收拢成护卫阵型,将三辆轻车围得密不透风。

鸿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议事殿批折子。赵秉文在门外报了一句“何副统领回来了”,他搁下笔,站了起来。

没叫人。自己走出去的。

金州王府正门外的石阶很长,三十二级,他一级一级走下来,常服的衣摆拖在台阶上蹭了一层细灰。

第一辆轻车停在石阶下方二十步远的地方。车帘掀开,夏侯芷若先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窄袖衫,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细带,头发挽得很紧,没戴任何饰物。脸瘦了,颧骨比去年走的时候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削出了棱角。北燕两年的风沙把她原本白净的皮肤磨出一层薄薄的糙感,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干裂纹,是涂了多少香脂都养不回来的那种。

落地以后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是转身从车厢里拎出一个布包,油纸裹着三层、麻绳缠得死紧的那种。

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沁如从第二辆车里出来了,跳下踏板的时候裙角绊了一下,扶了车沿才站稳。她比芷若胖了一点点,大概是北燕那边的枣子确实甜。眼睛有些肿,像是在车上睡过又被颠醒了,鬓角别了一枚歪掉的铜簪子,大概没来得及重新整。

第三辆车的帘子最后才动。柳如烟弯腰钻出来,背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塞满了纸,是军需文书的底档,走的时候都不肯撒手。布袋的底角磨出了一个小洞,她用一块碎布从里面补了一道,针脚细密得像是在车上一针一针缝的。

三个人站在石阶

芷若先开了口。

“殿下叫我们回来,北燕的粮仓对账还差七天收尾,交接单子我压在了姚大人桌上,他签没签我不知道。”

鸿安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签了。”

“那物资台账年末汇总,”

“让人接了。”

芷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要往下列第三件公务做的。但她停住了,视线在鸿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到一息的工夫,目光掠过他眼窝下方那条淡青色的倦痕,随即收回来,什么表情也没露。

她把布包往前递了一寸。

“北燕新出的枣泥糕,换了家铺子,比上回那家好。”

鸿安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碰到了芷若的指节,她的手没有缩,等他捏稳了才松开。油纸上沾了一路的灰,麻绳有一截已经磨毛了,她大概在车上重新系过一回。掂了掂,分量比去年冬天沁如寄回来的那包重。

“路上颠的,不知道散没散。”芷若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沁如走上来,鼻头有点红。她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终于挤出来一句。

“殿下的袖口磨成这样了,金州没人管您换衣裳的吗?”

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常服的袖边确实起了毛,是批折子的时候手腕在桌面上蹭的,磨了不知道多久了,他自己从没注意过。

“不碍事。”

沁如的鼻头更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飞快擦了一下。

柳如烟站在最后面,背上的布袋沉甸甸地坠着,把她的肩压得往前倾了一点。她没上前,只在原地微微欠了欠身。

“军需已交。”

还是四个字。跟前年冬天留在桌上那张条子一模一样。

鸿安看了她一眼。如烟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不少,发尾搭在布袋的肩带上,被压出一道弯。她的眼神还是从前那样,不闪不避,也不多说,看完了就收回去,干干净净的一眼。

鸿安把枣泥糕递给身后跟来的侍卫,侧了一下身。

“进去吧。”

三个人跟着他往石阶上走。芷若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跟鸿安只差半步的距离。

沁如走在中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何崇。何崇已经下了马,站在队伍前头跟副手交代什么,甲片上全是草甸的泥点子,脸黑得发亮,颧骨上那道旧疤在夕光里拉出一条浅白的线。右腿站着的姿势有点别扭,像是在避免某块皮肤被裤子扯到。

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隔着一片嘈杂抬起头来,冲沁如微微低了一下头。

沁如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往上走。

当晚赵秉文把三人安排在了王府后苑的明棠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炭盆已经烧上了,入秋以后金州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

芷若进屋以后先检查了一遍门窗栓锁,把带来的一叠账册底稿锁进了床头的柜子里,然后坐在桌前喝了半盏冷茶。沁如洗了脸就倒在床上了,赶了九天路,挨着枕头不到半刻钟就睡死了。如烟拆开布袋,把军需文书的底档按月份分成十二摞,码在桌上,码完了才去睡,还是先吹灯后躺下。

第二天一早,鸿安带她们出了城。

不是公务,没带幕僚,没带文书,连赵秉文都没跟。只点了二十骑亲卫,松松散散地缀在后头。

金州城以北三十里,就是万里草甸的起始线。

秋天的草甸是暗金色的,连绵到视线尽头,和天接在一起。草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还没完全枯,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草面朝一个方向倒伏,露出底下半截还绿着的茎。

芷若骑在马上,右手拽着缰绳,左手搁在鞍桥上,后背挺得笔直。她的骑术不差,在北燕那两年经常跟巡防队一起跑粮道,马背上坐得很稳。

沁如就差多了。她骑的是一匹性子最温的枣红马,缰绳抓得紧紧的,上半身僵着不敢动。但她不敢喊慢,因为鸿安在前头领路,马速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她能撑住的极限上。

柳如烟骑马的姿势很怪,上身前倾,重心压低,两条腿夹得死紧。像在军需帐篷里趴着写报表的坐姿直接搬到了马背上。但她跟得住,一声不吭地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鸿安勒了一下马,放慢速度,等后面三个人跟上来。

“往西走。”他偏了一下头,指向右前方一处缓坡。

芷若策马跟上,和他并辔而行。

缓坡上去以后视野突然打开了。整片草甸一览无余,往北是连绵的低丘,往西是一条反着光的细线,乌兰河,金州最大的水源。河对岸隐约能看见几顶毡帐,牧民的牛羊散在河滩上,小得只剩几个白点。

芷若扫了一圈,收回视线。

“北燕没有这样的地方。那边出了城就是哨卡和粮道,走两步就能看见巡防的旗子。”

鸿安没接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上来的亲卫,自己走到缓坡最高处站住了。

沁如也下了马,揉了揉酸疼的大腿,小跑着跟了过去。

“殿下,关内是不是要打仗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沁如性子软,但不蠢。何崇带二百四十骑铁甲来接人,走北线草甸避开关内所有州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品得出味道。

鸿安在草地上坐下了。

芷若和如烟先后走过来,三个人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谁都没坐。

“坐。”

芷若先坐了。如烟犹豫了一下也坐了。沁如最后一个,挨着芷若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芷若往旁边让了让。

四个人坐在缓坡顶上,各占了一小块草地。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乌兰河水气混着干草的气味。鸿安面朝南边坐着,那个方向隔着万里草甸,隔着北燕、隔着徐淮、隔着济宁,是东鲁和奉天。

“杨坚要反。”

鸿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往西走”没有区别。

沁如的手指攥了一下裙面。芷若没动,盯着远处乌兰河上那条亮线。如烟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是数字,军需文书写多了留下的习惯,一紧张就开始默算。

“他手里有火枪了。苏衍帮他造的。量产线已经跑起来了,第三批刚下线,炸膛率压到了跟咱们北境一样的水平。”

芷若转过头。

“一样?”

“一样。”

这个字眼在空旷的草甸上飘了一瞬。芷若的眉峰动了一下,复又压平。

“奉天那边呢?”

“工部抓了二百七十个获罪大匠在地牢里铸枪管,试了三十几炉,废了二十多炉,炸了两杆差点把侍郎大人的脑袋掀了。”

沁如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捂住了嘴。

如烟抬起头。她在膝盖上画数字的手停了。

“二百七十个大匠,三十几炉出两杆成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核对一份报表,“废品率超过九成五。这个水平,桐城第一年建坊的时候都没这么差过。”

鸿安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