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舍得?”
裴则方不回答了。
他回答不了。舍得不舍得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三条全是空头支票。仗打完了,兑不兑现全看朝廷心情。今天写在帛书上的“世袭罔替”,明天换一个理由就能写在另一道帛书上的“革爵除封”。裴则方在礼部干了小半辈子,这种事见得还少吗。
鸿安看着他的沉默,不急。
那盏偏掉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灯架上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正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成,裴则方脸上的阴影深了。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最后一下。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
裴则方抬起头。
“北境的兵不会南下。北境的炮不会进关。”
每个字都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像在石板上钉钉子。
“杨坚要反,那是朝廷的事。朝廷自己管不住藩镇,不要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指望别人替你砍。”
裴则方站在原地。
灯光照着他的正三品朝服,胸前那块补子上的锦鸡纹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他的使命在走进这座殿门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不,更早。从鸿安坐着听旨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写好了。裴则方在朝堂上浸了二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鎏金漆盒从地上拣了起来。
帛书卷好,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明黄绸缎的褶皱被他用手指抹平了一下,一个角翘着,他又按了一次,压平了。多余的动作,没有意义。
但一个讲究体面的人,做事做到最后一步也是讲究的。
“臣,领命。”
他说的是领命,不是遵旨。
替鸿安领了这个拒绝的命。回去以后怎么跟太子交代,那是回去以后的事。
鸿安没再开口。
裴则方抱着漆盒转身,朝殿门走去。朝服的后摆拖在青砖地上,沙沙地响。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鸿安。肩胛骨在朝服底下微微耸起又落下,像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
他没回头。
“臣回去之后,太子殿下会问臣一句话,镇域王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的嗓音比刚才宣旨的时候低了不少,洪亮劲儿全散了,只剩下一个赶了七天路的五十岁文官嗓子里那股干涩。“臣该怎么答?”
鸿安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裴则方的背影,落在殿门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上。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灰蓝色的一线,把裴则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影。
“告诉他,北境站在北境这一边。”
裴则方没有再说话。
他跨过了门槛。
殿门合上。
那一线灰蓝天光被两扇门扇截成更窄的一道,然后消失了。
赵秉文从侧廊转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茶。他把茶搁在小几上,在鸿安右侧站定,垂手候着。
“殿下,裴则方一行的马匹和车驾安排在南门外。是即刻送走,还是留宿一晚?”
“即刻送走。”
赵秉文躬身要退。
“等一下。”
鸿安端起茶盏,没喝,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茶是温的,泡得有些过了,茶汤颜色发深。
“那封圣旨的内容,今天殿里的侍卫都听见了?”
“殿内没有安排侍卫。只有臣一人在侧廊候着。”
“好。”鸿安把茶盏放下,手指离开盏沿的时候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件事到你这里为止。不准往下传。北境上下,任何人问起朝廷来使的事,统一口径,奉天派人来催今年的岁贡银子,我打了个收条让他带回去了。”
赵秉文又躬了一下身。
“臣明白。”
他退出去了。脚步声沿着侧廊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鸿安一个人坐在正堂里。
茶凉了也没碰。灯芯烧完了那一根,旁边的还亮着,但光线已经不如刚才足了。那缕偏掉的薄烟还在往上飘,被从高窗灌进来的风扯散了,散成几丝,消融在挑高的殿顶深处。
朝廷最后一张能打的牌打完了。
圣旨被原封不动地装回鎏金漆盒里,跟着裴则方一起颠出了金州南门。那几片明黄绸缎大概还沾着正堂青砖的灰,裴则方有没有在马车上再把它抹一次,不知道了。
奉天再没有筹码了。
鸿泽会恨他。这个坐在皇城里、吓得把工部匠人全撤去铸箭头的太子,会把镇域王鸿安的名字刻进他心里的那本账里,排在杨坚后面,或者排在杨坚前面。
无所谓。恨意填不了炮膛,也推不动一门炮走一千二百里。
鸿安站起来,走到殿侧的舆图前。
日光已经从高窗爬进来了,把舆图右半边照得通亮。东鲁、兖州、奉天,三个地名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揭开,墨笔标注的城池、关隘、河道在光线里逐渐清晰。
杨坚在兖州屯兵。
奉天在槐安镇缩防。
北境在金州坐着。
三把刀,三个方向。两把已经亮出来了,只有一把还插在鞘里。
鸿安的手指在金州的标记上停了一瞬。
插在鞘里的那一把,永远比亮出来的危险。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秉文又来了,走得比刚才快,靴底在石板上摩擦出急切的声响。
“殿下,南线第二道急报。”
竹筒递进来。黑漆封口。
鸿安拧开封口,抽出纸条。
一行字。
“杨坚于东鲁府邸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二罪,宣告起兵清君侧。兖州大营六千人拔营西进,前锋已过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