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于东鲁府邸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二罪,宣告起兵清君侧。兖州大营六千人拔营西进,前锋已过济宁。”
鸿安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没有第二行。
他把纸条搁在舆图旁边的小几上,手指按在济宁的位置上,沿着官道往西划了一寸。
济宁到奉天,六百里。六千人的行军速度,步骑混编,辎重车队拖在后面,一天走四十到五十里。十二天到奉天城下。
但杨坚不会直扑奉天。
六千人打不下奉天城。奉天城墙是太祖年间重修的,护城河宽四丈,瓮城套瓮城,六千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六千人是前锋,是探路的,是伸出去试水深浅的那根杆子。后头的主力还在东鲁没动,等前锋试出朝廷的防线到底有多厚、哪段最薄、守将是能打的还是只会磕头的,主力才会跟进。
鸿安的手指从济宁往北偏了一点,落在兖州和北燕之间那条边界线上。
手指停住了。
北燕。
桐城。
整个北境火器体系的心脏。
六十七道工序、三十六名核心匠人、二十年积累的全套铸造经验,全压在那个距离关内边界不到两百里的小城里。
两百里。杨坚从兖州分出一支偏师北上,换上轻装骑兵,不带辎重急进,三天就能摸到桐城外围。甚至不需要打进去。骑兵在外面转一圈,让桐城的工匠知道有人来了,炉子旁边站着的那些人手就会开始发抖。发抖的手铸不出合格的管子。
朝廷要是在南线节节败退,溃兵北窜,桐城也在波及范围之内。几百个丢了建制的溃兵涌进北燕州界,未必有胆子攻城,但他们会抢粮、占路、堵住桐城和外界的运输线。硝石运不进去,成品运不出来,工坊再完整也是一座孤岛。
哪怕没人打到桐城,只要战火烧到北燕州界附近,桐城的工匠就干不了活。人心一散,炉子再热也出不了合格的管子。他们是匠人,不是兵。匠人需要安稳,需要知道自己的妻儿老小是安全的,才能把心思全部放在那杆炮管和那把弹簧钢片上。
这座工坊不能继续待在那里了。
鸿安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收手的时候手指在北燕的位置上多按了一息,指腹自盯着打下的第一根桩,第一座炉子点火那天他站在边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炉膛里的火从暗红烧到亮黄。
那座炉子现在刚刚被重新点燃七天。
他转身坐回紫檀椅。
“赵秉文。”
殿门外应声。
“把芷若和如烟叫来。”
赵秉文去了。鸿安一个人在正堂里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脑子里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两遍。
杨坚起兵了。奉天自研火器失败,两百七十个大匠烧了两个月出了两杆废枪,鸿泽吓得叫停工部全线退回冷兵器,铸箭头去了。东鲁的火枪在苏衍手里越造越好,第三批炸膛率已经降到跟北境持平。
三方角力的棋盘上,火器是唯一的胜负手。
北境的优势在于火炮。东鲁有火枪但没有炮。奉天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优势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桐城不能出事。
桐城出了事,北境的火炮就没了弹药供应,没了备用炮管,没了迭代升级的能力。那几十门炮推到阵前,打完储备的弹药,炮管磨到报废,然后呢?然后就是几十堆废铜烂铁蹲在那里,连个响都放不出来了。
把桐城从前沿搬走。搬到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殿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换岗的侍卫。靴底在石板上踩出整齐的节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从殿门前经过就远了。
金州以北,万里草甸,再往深处走,是北境控制的金帐腹地。那片地方距离关内最近的州界超过两千里,中间隔着盐碱荒滩、风蚀台地、和没有名字的戈壁。没有成建制的军队能穿越草甸打到那里去。补给线拉不了那么长,骑兵走不了那么远,就算走到了人也废了,马也垮了。
绝对纵深。
芷若和如烟到的时候,鸿安已经把舆图上金帐腹地的几处备选位置看了一遍。
芷若进殿先看了一眼鸿安的坐姿,他靠在椅背上,但两只手没有搭在扶手上,而是十指交叉按在膝盖上。她见过这个姿势。上一次见到是三年前北燕遭遇大雪封城、粮道断了七天的时候。
她没问,走到舆图左侧站定。
如烟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笔,笔尖上的墨汁在她的虎口上蹭了一道黑印。她进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小几上搁着的那张纸条,黑漆竹筒的盖子还在旁边没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杨坚反了。”
鸿安把纸条递给芷若。芷若接过去扫了两遍,嘴唇抿了一下,转手递给如烟。
如烟看完纸条的速度比芷若快,看完之后没把纸条还回来,直接翻到背面确认是否有后续情报。
空白。她把纸条搁在小几上,搁的时候纸条边缘压住了竹筒盖子,她顺手把盖子挪开了。动作很小,但手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