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已过济宁。”鸿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杨坚的主力还在东鲁没动,但兖州大营拔营西进的消息一传开,整个关内南线都会慌。济宁以西的州县要么投要么锁城门装死,没有第三条路。”
芷若站到舆图左侧,视线沿着济宁往西扫。
“奉天的三千禁军还在槐安镇?”
“没挪窝。”
芷若的手指在槐安镇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移到济宁,再移到兖州。三个点连成一条线,那条线的延长方向正好擦过北燕州界的南缘。
她没说话,但手指在北燕的位置上停住了。指尖按在纸面上的力气不大,却稳稳地没有移开。
鸿安等了两息。
“你看到了。”
芷若把手收回来。
“桐城。”
两个字,够了。她和鸿安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说完整句话。
鸿安转身面对两个人。
“桐城距兖州边界不到两百里。杨坚西进打奉天,主力走济宁、兖州一线,偏师随时能北拐。就算他不拐,奉天扛不住往北跑的溃军也会冲进北燕。桐城在那个位置上,等于把北境的命根子摆在别人家门口,门还没上锁。”
如烟的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搬?”
“整条线搬。”鸿安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桐城的位置一路往北划,越过金州,越过草甸,落在金帐腹地深处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位置。“工匠、图纸、模具、原料、炉子,一根钉子都不留。搬干净。”
如烟的笔杆子没再转。她盯着舆图上那个位置,目光从桐城沿着鸿安手指划过的路线走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
“那地方连路都没有。”
“修。”
“铸炉要水源,精铸要硬木炭,研磨火药要石碾子。水源最近的是金帐河谷,但那条河冬天封冻三个月。硬木炭要从林区砍伐烧制再运进去。石碾子倒好说,但碾盘的底座得就地取石,草甸深处有没有合适的石材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了那里全得从头建。”
“建。”
如烟闭了嘴。不是被说服了,是听出来鸿安不是在商量。她的笔杆子在指尖停了一息,然后被她别到了耳朵后面。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意味着“收到了,我去算”。
芷若没参与这段对话。她一直盯着舆图上桐城到金帐腹地之间那段距离,手指在中途的某个位置弯了一下,那里大概是草甸中段的一处河谷,舆图上画了一根细细的蓝线,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殿下,桐城现在刚复产,第七炉良品率才爬回四成。上一次熄炉耽误了将近一个月,工匠的手感刚刚养回来。这时候再搬一次,炉子熄火、拆装、运输、到了新址重新砌炉点火,整个周期最少,”
“你算。”
芷若的手指在舆图上没动,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数字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在心里列竖式的表情。
“拆炉三天,精密模具和铸件单独装箱、编号、入册需要五天,普通器件和原材料同步装车也是五天。运输按全程一千四百里、重载车队日行三十里算,四十七天。中间要过两处盐碱滩和一段河谷隘口,雨季泥泞的话还得再加三到五天的余量。到了以后砌炉、调平、灌浆养护至少七天,调试风道和进火口再加五天,试烧头三炉验证温度和气密至少八天。前后加起来七十五天,两个半月。这还是一切顺利、路上不出岔子的最理想估算。”
两个半月。
北境的火炮在这两个半月里没有新的弹药补给,没有备用炮管,没有任何迭代升级的可能。现有的东西用一点少一点,打坏一根炮管就永远少一根。
鸿安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七十五天。杨坚的前锋十二天到奉天城下,主力跟进还要半个月,正面打起来至少打两三个月。奉天那帮人就算再废,背靠京城打防守战,撑个两三个月总撑得住。在杨坚和奉天互相消耗、互相放血的这段时间里,北境的火器生产线正好完成转移。
时间窗口卡得住。
前提是这两个半月里杨坚不北上、奉天不北窜,北境的现有炮弹和火药储备撑得过去。
“现有库存够不够?”鸿安问如烟。
如烟把笔从耳后取下来,笔尖朝下握在手里,没有纸可以写,笔杆子在指尖停了三息。她没有翻本子,这些数字全在脑子里,跟长在骨头上似的。
“金州火药库存够打两场中等规模的炮战。所谓中等规模,按每场四十门炮、每门打三十发算,两场就是两千四百发的药量。炮管现有备件十七根,全是桐城上批次出的货,不够换一轮。一轮满换需要四十根。如果这两个半月里不发生大规模交战,勉强撑得住。”
“勉强。”
“死撑。”如烟把笔杆子别回耳后。她说“死撑”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念账本上的一个数目。“硝石库存只够四十天的消耗量。第四十一天开始,金州火药库就见底了。见底的意思是,炮还在,药没了,四十门炮变成四十根铁棍子杵在那里。”
鸿安没接话。他转身走回紫檀椅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四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