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天。拆掉一座运转了二十年的工坊,在一千四百里外的荒地上重建,七十五天。那些炉子的内壁是一层一层用耐火泥糊上去的,每一层要烧结、养护、再糊下一层,光炉壁就得砌半个月。风道的角度、进火口的高度、烟囱的拔力,全是一寸一寸试出来的,到了新地方海拔不同、风向不同、湿度不同,这些参数全得重新调。
他张了张嘴。
“殿下,桐城刚复产,”
“我知道。”
姚广忠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后半句是“再折腾一次,那些匠人的心气就散了”。但这句话没有意义。鸿安比他更清楚这些,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定已经把所有代价都算进去了。
“这次搬迁只有你和六名主管知道全部路线和目的地。其余工匠只告诉他们迁往后方,不说具体位置。出发之前所有人搜身,不准携带任何信件,家眷单独编队走另一条路,在目的地汇合。”
姚广忠低头领命。
“还有一件事。”鸿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桐城原址不要空着。留三十个普通铁匠,继续烧炉打铁,打农具也好、打马掌也好。烟囱不能灭,锤声不能停。让外面的人以为桐城还在正常运转。”
姚广忠抬头看了鸿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佩服,是一个干了半辈子实事的人突然被提醒了一件事,他对面坐着的这个人,算的从来不是一步棋。
留下空壳工坊当幌子。烟和声音不断,杨坚的探子和奉天的暗桩都会以为北境的火器命脉还钉在原处。锤声每天照响,烟囱每天照冒烟,运硝石的车队照常往镇子里走,只不过车上装的不是硝石了,是铁锭和铜料,给那三十个铁匠打马掌用的。等他们哪天想对桐城动手的时候扑进去,撞开工坊大门,发现里面只有三十个打马掌的铁匠,和几座烧得通红的、什么也铸不出来的空炉子。
核心资产早就转进了两千里外的草甸深处。谁都够不着。
姚广忠把目光从鸿安脸上收回来,低下头。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口里那张桐城第七炉的温控记录表,纸张被体温捂得有点潮了,边角软塌塌地卷着。
这张表上的数字从今天开始就没用了。
“臣明白了。”
姚广忠退出殿门。
鸿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殿外换岗的号角声又响了,从城头上传过来,闷闷地穿过殿墙,尾音拖得很长,在殿顶的梁架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散掉。
窗外的最后一点光沉下去了。高窗变成了一块深灰色的方框,嵌在暗沉沉的殿壁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从桐城的位置移开,沿着草甸的方向往北滑,越过那些不画在任何人舆图上的河谷、盐碱滩、风蚀台地,指腹,连等高线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用淡墨勾出来的河道轮廓,旁边注了一个“金帐”二字。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个没有名字的位置上,按住了。
那里会长出一座新的心脏。
没有路,修路。没有水,引水。没有炉子,从桐城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下来,用骡车运一千四百里,到了那边再一块砖一块砖地砌回去。二十年前他能从无到有建起桐城,现在再来一次。
区别是,二十年前他有的是时间,现在他只有七十五天。
赵秉文从侧廊转进来,手里又捧着一个竹筒。
黑漆封口。
鸿安的手指还压在舆图上那个没有名字的位置,没有抬起来。
“南线第三道急报。杨坚前锋越过济宁四十里,沿途三座县城闭门不出,无人抵抗。”
三座县城。闭门不出。无人抵抗。
关内防线的第一层已经不存在了。杨坚的六千前锋不费一兵一卒地穿过了济宁辖区内所有的县城,那些县令和守备把城门一关、吊桥一拉,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他们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六千人打不下他们的县城,但他们也打不退六千人。双方都知道这笔仗不划算,于是心照不宣地互相假装对方不存在。
这就是朝廷在地方上的控制力。
“奉天那边呢?”
赵秉文把竹筒里第二张纸条抽出来递过去。
鸿安展开。
一行字。
“太子连夜召禁军统领入宫,槐安镇三千人接到回撤令,正在,”
纸条到这里断了。后半截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墨迹在断口处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最后一个笔画往右下方歪斜着拉出去,像是握笔的手被什么力量猛地扯开了。
写这张纸条的人没来得及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