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张纸条的人没来得及写完。
鸿安把纸条翻过来,断口朝上。墨迹在撕裂处拖了一道长尾巴,笔画歪斜,收笔的角度是从右往左下方拽的。不是自己撕的。自己撕纸条会沿着字的间隙撕,不会从一个笔画中间撕断。是被人从手里夺走的。
或者被人从身上扯下来的。
写纸条的人是南线暗桩。南线暗桩的传信规矩是写完即封,封完即发,中间不停手。一张纸条从落笔到塞进竹筒不超过二十息。二十息之内被人打断,说明暗桩暴露了。
暴露的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杨坚的人查到了,另一种是奉天的人查到了。不管是哪一种,这条暗线从今天起算是废了。线废了,线上的人大概也废了。那个暗桩在南线潜伏了多久,鸿安没有去想。不是不想,是不能想。想了就会慢,慢了就会被这条断线拖着往情绪的泥潭里走。
鸿安把纸条搁在小几上,断口朝下压住。
“南线暗桩的备用线还能用几条?”
赵秉文站在殿门槛外,没进来。他的手背在身后,两只手互相攥着,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也看过那张断了的纸条。
“三条。济宁一条已经沉默了七天,徐淮一条昨天还在传,兖州那条上个月刚换过接头人。”
“济宁那条不用等了,掐掉。沉默七天,人要么跑了,要么没了,等下去只会把接应的人也搭进去。剩下两条降频,五天一报改成十天一报。传信路线全部换,不走官道,走水路和山间小道。接头的暗号也换一套,用去年备下的那组。”
赵秉文低头领命,退了。他退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殿门前石阶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鸿安一个人坐在紫檀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槐安镇三千人接到回撤令。
鸿泽把仅有的三千禁军从前线撤回来了。撤回来的意思是,济宁以南到奉天城之间,朝廷放弃了所有的纵深防御。六百里的地面上,没有一个兵站着。杨坚的前锋可以不费一刀一枪地一路走到奉天城下。
食指在膝盖上点了第四下,停住了。
鸿泽不是蠢,是怕。三千人撒在六百里的战线上,每个节点分不到五百人,什么也挡不住。与其让三千人被杨坚的前锋一口一口吃掉,不如全部缩回奉天城里守城。缩回来至少还有三千人,撒出去就是三千具尸体。
这个判断不算错。
但这个判断传出去以后,整个关内南线的人心就彻底崩了。朝廷自己都跑了,地方上谁还愿意替朝廷挡刀?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忠心这两个字不值一文铜板。
那三座闭门不抵抗的县城只是开始。
鸿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奉天往南画了一条线,经过槐安镇,经过济宁,一直画到兖州。这条线上标注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驿站、每一处关隘,从今天起全部失去了意义。
它们不再是防线,而是杨坚行军途中可以随手摘取的补给点。城门一推就开,粮仓一接就满,人还是那些人,旗换一面就行。
他的手指从这条线上收回来,按在金州的位置上。
金州到奉天,四百里。金州到兖州,一千二百里。金州到东鲁,一千八百里。
三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下来。北境现在的位置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尴尬的。安全是因为距离,杨坚够不着。尴尬是因为距离,鸿安也够不着杨坚。
但这正是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