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够着杨坚。他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够了,桐城落地了,炉子烧起来了,硝石备够了,那时候谁坐在奉天的龙椅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北境的城墙上架着炮,北境的骑兵腰间挎着枪。
那张断了的纸条之后,南线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碎,越来越迟。两条备用暗线十天一报,每次送到金州的竹筒里塞着的纸条都比上一次短,写的字也比上一次潦草。
有一张纸条上的字甚至是歪的,像是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把纸条按在膝盖上写的,笔画一笔粗一笔细,墨色深浅不匀,落笔的地方洇出一小圈。那一小圈不是墨洇的,是汗。
写字的人在害怕。关内在烂。
断断续续的消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两个月里的大致轮廓。
杨坚的前锋六千人没有打奉天。他们在济宁停住了,原地扎营,控制了济宁的粮道和水道,把这座城变成了一个前进基地。后续的兵马开始从东鲁分批西进,一批两千、三千,不紧不慢地往济宁集结。不紧不慢。这四个字比急行军更让人心里发毛。急的人是觉得来不及,不急的人是觉得赢定了。
奉天把槐安镇的三千人召回城以后,鸿泽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下旨在奉天城内征召壮丁编入守军,凑了两万人。第二件是往北境连发了三道催兵诏书。
三道诏书全被鸿安扣在议事殿的抽屉里,没拆,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道的明黄绸缎被抽屉板蹭出了一道灰印。每次开抽屉拿别的东西时那道灰印都会映入眼底,鸿安看了几次,没有伸手去擦过。
芷若的军需调度表在第三天如期交到了鸿安手上。十七页纸,每一页都用她那种极细的小楷写满了。桐城整体转移的物资清单精确到每一座炉子的编号、每一箱模具的重量、每一车原料的装载量。运输路线标注了三条备选,主路走草甸中段的河谷谷道,备用路走盐碱滩北缘的硬地,应急路绕行风蚀台地南麓。每条路的里程、水源点、宿营地全部标清。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芷若用比正文更小一号的字加了一行注释:“第三备选路沿途无水源点,需自携至少三日饮水,马匹另算。”这行字的墨色比前面的正文淡了一点,是写完十七页之后又翻回来补上去的。
如烟的硝石采购函当天就盖了鸿安的章发了出去。北燕矿场的主管三天后回了信,说加大开采量没问题,但需要多调三十个矿工和两台碎石碾。如烟没等鸿安批复,自己从金州军营里抽了三十个干过苦力活的兵,押着两台从草甸牧民那里征来的石碾子上路了。走的那天她把手背上那些用笔扎出来的数字洗掉了,换了一组新的写上去。新数字是矿场的月产量、运输周期和沿途消耗的折算比。她的手背已经被笔尖扎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皮肤粗糙得不像一个姑娘的手。
赵秉文派去金帐河谷北岸采样的人在第十二天回来了。带回来一皮囊白色结晶碎块和一份验证报告。报告是随行的老矿工口述、赵秉文的亲兵代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崖壁露头的结晶层厚两尺到三尺不等,延伸长度超过八十丈。老矿工用舌头舔了碎块,又用火点了一小撮,说是硝石没跑,纯度不低,比北燕矿场的矿料还好一些。
鸿安看完报告翻到最后一行,老矿工加了一句话:“这片崖子够挖二十年。”
够了。
这两个字在鸿安脑子里停了片刻。二十年。桐城也用了二十年走到今天。二十年够不够再建一个桐城,他不知道。但至少原料这一头,不用再悬着了。
姚广忠在芷若的清单送到他手上的第二天就动身回了桐城。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条灰蓝色的线,把城墙的轮廓压得很矮。鸿安没送。赵秉文在北门替他牵了马,姚广忠翻上马鞍的时候左膝打了个晃,整个人往右歪了半寸,赵秉文伸手扶了一把,被他用缰绳挡开了。
“老毛病,不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被晨风吹散了一半,赵秉文只听见了“不碍事”三个字。
姚广忠打马出了北门,身后是金州城墙上最后一盏没熄的灯笼,晃晃悠悠地照着他的背影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通往北燕的夜色里。他袖口里那张桐城第七炉的温控记录表还揣着,没扔。那些数字从今天起没用了,但他还是揣着,像揣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梦的最后一页。
桐城的炉火在七天后熄灭。
工坊里最后一炉铜水倒进废料坑的时候,铜水碰到坑底的积水,滋地一声响,腾起一团白汽。那团白汽冲到半空被风一剪,散得干干净净。
所有工匠接到迁令时只被告知“迁往后方安全之地”,不说具体位置。六名主管分别领到了不同路段的路线图,每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全程路线只有姚广忠一个人手里有完整版。
工匠家眷单独编队,由四十名亲卫骑兵护送,走另一条路,在目的地汇合。出发前每个人都被搜了身,信件、地图、任何有字的纸片全部收缴。有个年轻匠人的媳妇怀里揣了一封她娘家妈写的信,被搜出来的时候她哭了,抓着信角不肯松手。亲卫看了一眼姚广忠,姚广忠走过去把信拿过来看了,是一封家常信,说家里的鸡下了蛋、菜园里的豆角该摘了之类的。他把信折好还给了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到了地方让人给你娘家捎个口信,就说平安。”然后转身走了,吩咐亲卫不必再查这一封。
三十个普通铁匠留在桐城原址。炉子重新点着,锤声照响,烟囱照冒烟。运硝石的车队照常往镇子里走,赶车的人换了,车上盖着油布的不再是硝石,是从北燕采买的铁锭和铜料。
远远看过去,桐城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