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侈夫人的洞府。
李蝉既不行礼,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究是侈夫人先失了耐性。
“不必心存怨气,旁人信与不信无妨,有我信你便够了。”
李蝉笑了。
“现下溯生河已无我立足之地。方才河里第三次异动,我第一时间传讯,偌大族民除却魏悬一人,再无一位大妖赶来驰援。”
他语声平静,落下结语。
“属于我的差事,尽数做完,我李蝉问心无愧了。”
李蝉皱了皱眉停下话头,看着坐在上首的侈夫人。
自他进来,这位蛛母始终静默独坐,不置一词。
深谙世故者不必多说,凡事留几分余地便可。
跟有读心神通的大能打交道,嘴上天花乱坠也是白费。
他当即敛了声息,放平心神,笑道。
“我师弟陈根生,修为不过元婴境界。偌大真祖地随便唤出一名小妖,修为底蕴皆可稳稳压过他。”
“唯独他谋略和神通是深不可测的。那涡蚺就不提了,诸多道则层出不穷,皆是压箱底牌。此人最是难防,一生行事唯利是图。但凡有利可图,便可舍弃一切。世俗恪守的底线与分寸,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你,可明白我说的什么?”
侈夫人端坐在玉座之上,指尖轻捻袖间流苏,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蝉这人,泡完溯生河后,心中无悲悯无共情,唯有权衡利弊的与理智。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他与陈根生约莫本就是一路货色。
她说道。
“若是换作外界的人族宗门,或者那些传承万年的修仙氏族。有了你这般精准的预警,那些管事的长老宗主,定然是雷厉风行,不惜一切代价布下天罗地网了。”
“只是在这真祖地,面对这一地只知苟安的虫豸,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李蝉摇了摇头。
“众生本就百态各异。正常的修仙宗门素来信奉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而虫族寿元绵长,倚仗存续为本,只认力量高低。和寿数短的修仙者,生来便是截然不同的活法。”
“我本是外来的异乡人,我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于真祖地固有的规矩与习性。”
“再者,我要谢夫人。”
李蝉冲着上首拱了拱手。
“没有夫人我泡不到溯生河,找不回前尘记忆,此刻多半也和外面那些化神小妖一样,正满心欢喜地看天上下火灰。”
两人谈话的瞬间。
溯生河的最中心。
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水面的张力,悬浮在半空。
它逆着风,开始慢悠悠地向着高空飘去。
一滴水,渺小至微。
在这八百里宽阔的河面上,在这广袤天地间,它的上升就像是一粒尘埃,渺小到无人侧目。
莫说沿岸昏沉打盹的小妖,纵使是魏悬这般炼虚,遍洒神念巡察四方,也绝不会分心留意这一缕微不足道的水珠。
它扶摇而上,越升越高。
它一路逆风而行,撞上漫天簌簌垂落的天火灰。
灰雾漫野,偏偏容得它安然穿行,全无阻碍。
就这般无声无息飘至天幕,贴着界壁悬于孔洞之下。紧接着一节骨手探出,将这滴水珠从容收回虚空。
陈根生淡淡睨视一眼,只可惜瞬息之间,水珠便被虚空蒸干,细碎微凉的水漾开濡湿,覆上他的骨面。
“倒是有些凉意。涡蚺,往后便取一盆水来,区区水珠,根本不值一……”
下一瞬。
他凝塑了完整的道躯,肉身,神魂,修为顷刻推至巅峰。
苍茫界外虚空狂暴翻涌,却再难伤他分毫。
“一盆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