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煤炭公司位于大同府北城真武坊。
灰色的流云匆匆忙忙,时不时遮住中天秋阳,天气干冷,风一吹,大街上尘灰飞扬。
张昊进城正是正午。
煤场大门处车来人往,那些牲口大车上拉的多是甜瓜大小的瓦罐,也有手臂粗细的湘竹。
张昊径直去了上回住过的客院,摘下防风挡沙的眼镜口罩,脱了斗篷丢椅子里,听到脚步声转身,文昭和老陶跟着王好文进了院子。
眼圈发黑、面带疲色的李文昭一阵风进厅,身上油迹斑斑,带着哭腔道:
“少爷,有逃难的百姓来这边,说代州完了。”
张昊黯然点头,代州失陷,镖局的人肯定凶多吉少,入座道:
“中州那批货没事吧?”
“韩掌柜月初就取走了。”
煤炭公司管事老陶接过伙计提来的开水壶,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李文昭恨恨抹一把眼泪,牙齿咬得咯吱响。
“韩大哥教会我熬炼猛火油,之后和王前辈去了平虏卫。”
“造了多少猛火雷?”
陶管事道:
“两万多。”
张昊口唇有些干焦起皮,喝茶的当口,又问些细节,随后过来库房大院。
老陶亲自取来一个“甜瓜罐儿”,小心翼翼的放桌上。
张昊入手掂量一下重量,这玩意儿就是粗制手雷,或者叫做凝固汽油弹。
内胆装有猛火油,糖加三勺升温,配骨粉腐蚀穿透性更强,重金属兑进去毒性爆表,总之百搭百灵,缺点很明显,笨重且运输麻烦,瓦罐外壳弄不好就破了,事急从权,勉强能凑合。
“好使么?”
老陶心有余悸的比划道:
“炸开后溅到豚肉上铜钱这么大一星,倒是能捂灭,哪知道眨眼就烧了个洞。”
“两万多足够用了,停工吧,做好收尾。”
张昊顾不上歇口气,马不停蹄赶往总督行辕。
“······上月丁未日,马芳走鸳鸯口入大同,屯兵黑石岭,贼酋拔都见势不妙,被迫分兵,一路南下倒马关,一路攻入晋中。
贼酋攻打倒马关无果,连夜西退,月初破胡峪口,振武卫参将娄志战死,代州失陷,我原准备亲自南下,惊闻阳和卫大溃······”
陈其学呜咽落泪,已经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幕友老董沉痛道:
“言官们弹劾督宪纵敌长驱、有负任使,若非贼酋暴毙的消息送至,跟随传旨太监来的厂卫说不定就要、就要······”
张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星夜赶路,他这会儿脑袋瓜子有些昏沉,起身道:
“放心吧,这当口厂卫不敢胡来,让郑虎臣去煤炭公司找我,其余按我说的办,做好阳和收尾的同时,各路兵马即刻向老营堡集结!”
“老朽愿与驸马协力,早破北虏。”
陈其学起身,干瘦身板上披的那领锁子甲摩擦作响,出厅来到廊下,犹豫道:
“浩然,栲栳所战事······”
“老伯安心,此战是严参将等人之功。”
“此恩此德,老朽一家永世不忘!”
悬在嗓哽眼的心肝终于落肚,陈其学呜咽泣下,深深作揖。
部下的功劳,自然也是他的,退一万步,即便留不下拔都,有杀虏两万余的大功在身,朝廷非但不会砍他脑袋,说不定还要加官呢。
张昊临别时想起一事。
“老伯,夏吉象替谁买粮?”
陈其学挤挤通红的老眼,摇头长叹,他做过山右行省和大同军镇巡抚,在边陲待了将近十年,军中的龌龊事岂能不知。
“三边商行均以张家为首,浩然,此事并非那么简单,战事未了,你······”
“我明白老伯的难处。”
张家自然是蒲州张四维这个龟孙子家族,官商一家亲,合伙坑军民,这很大明,张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作揖辞别。
陈其学送到府外,望着一人一马转过街口,这才返身,幕友老董跟着进来正厅,斟酌道:
“明公,并非学生怀疑驸马所说,严、夏二人不足万余马步,居然大破虏贼两万余精骑,对了,尚有阳和卫数千叛卒,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陈其学愁眉紧锁,绕案入座,点上烟卷深吸一口,取笔在砚池荡了荡。
“他不是说了么,靠的是西洋火器,此事随后再说,你亲自去巡抚衙门一趟,把他的话转告东厂来人。”
老董称是,急火火便走,正所谓福祸相依,此战若能留下贼酋拔都,老爷即便不能封侯,也足以跻身中枢矣。
陈其学连书几份军令,一一封好,喝道:
“来人!”
“标下在!”
候在外面的亲兵头目陈璞应声入厅。
“军令给马林,让他去煤炭公司取火器,你跟他前往代州,转告马芳,贼酋俺答汗死了,速把亥全军覆没,我不管他付出任何代价,绝不能让拔都离开山右,否则提头来见!”
“标下得令!”
陈璞马不停蹄赶去参将署,面见大同中路参将~马芳的幺儿马林,军令交接完毕,跟着马林的家丁,一块去真武坊取火器。
煤炭公司后面有大片的荒地,李文昭让人去找些破烂皮张来,先给那个斗鸡眼番子介绍猛火雷操作禁忌,然后为其释疑,末了道:
“那些禁忌并非本故作危言,寻常石脂没法引爆,得用秘法调制成猛火油,罐底还有个硝磺匣子,用的时候点燃导火索,爆炸威力惊人,瓦壳怕撞,需要专门培训掷弹手来使用。”
“你特么敢在这儿抽烟,找死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原来一个吊儿郎当的营兵摸个烟卷叼嘴里,煤厂管库看见,扑过去拳打脚踢,一群营兵赶紧上去抱住劝架。
打儿汉抱着藤筐闪开一边,给丁海示意。
“哥,我听陈爷说那个斗鸡眼是东厂番子,他们咋会在这儿?”
丁海抱着一箱甜瓜雷放车上。
“哪来的恁多屁话!草帘子拿来铺上。”
李文昭见仓库大院闹成一团,让人把那些吃饱撑着的士卒全部叫到试验场,打着火机,点燃引信,飞跑几步掷出去,迅疾爬下。
“砰!”
剧烈爆炸震耳欲聋,炽灼的火焰咆哮四溅,好像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热浪滚滚。
那一群看笑话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蒙了,耳朵嗡嗡作响,张着嘴僵在原地。
“不要踩到火苗!”
看守试验场的伙计呼喝大叫,拎着铁锹冲进火场,飞速铲土灭火。
李文昭将那捆皮张上的火苗扑灭,朝众人招招手。
“这到底是啥鬼火?!”
一个士卒盯着那捆烧焦的老羊皮惊叫起来。
“日泥马,你们还敢抽烟哩。”
旁边的管仓黑着脸怒道:
“这玩意儿沾上就腐肉蚀骨,小心车上那些雷子,路上出了事,谁特么也活不成!”
那个斗鸡眼番子若有所思道:
“这要是用投石机撒出去,岂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攻城拔寨是极妙的。”
李文昭肃容给那些士卒作揖。
“听说你们要南下,我家镖局就在代州,拜托诸位兄弟,替我好好款待狗鞑子!”
大同中路三千营当晚南下,这天到达应州安东中屯卫,得知马总兵已经夺回代州,其余两路狗鞑子,一路退守崞县,一路占据了神池。
崞县是晋中腹地大门,神池是通往偏头关和老营堡的关隘,鞑子占据这两处要地,不用说,肯定是为了转移掳掠的人口、财货。
马参将半路上亲自试验了一个猛火雷,信心爆棚,不想去看他爹的臭脸,当即与众将商议一番,大伙决定走山阴,西出阳方,汇合宁武关守军夺回神池口,阻拦鞑子窜逃出边!
三千营路过马邑,陈璞与马林辞别,跟随乔哨长押送猛火雷南下广武堡,然后走雁门关前往代州,他的使命是面见马芳,传达老爷军令。
营兵规制: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五哨为一总,五总为一营,大约三千人,因此叫三千营。
一哨三十多人星夜兼程,这天到达雁门关,从驿丞口中得知马总兵尚在代州,都是欢喜不已。
雁门关内外难见桑麻地,放眼一片黄沙,正所谓:重关独居千寻岭,深夏犹飞雪琼花,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尘沙。
丁海牵着拉车的骡子,听那些半路捡的回乡难民哭诉,心里跟着凄惶难受。
身为边民,哪个没受过鞑子荼毒呢?官兵只会据城自保,边墙好似菜园篱笆,鞑子靠汉奸带路,年年破边而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这一路过来,但凡看到残堡废寨,大伙都会去搜寻一番,悬梁者、赴井者、惨死者,处处可见,被豺狼野狗啃得骨肉狼藉,惨不忍睹。
值得安慰的是,宣府今年没遭兵灾,腊宝应该无恙,可这种平安,是兄弟们拿命所换,开春到如今,他估计家丁营存活的兄弟不多了。
此番得以生还,多亏了打儿汉,先是利用关系混进黄家马场,随后押送薛家的牲口入关,在沙岭所见到老高,听说老爷换防又来大同。
见到二少爷才得知,老爷奉总督之命,率兵去了紫荆关,他跟着二少爷见到总督老爷,颠来倒去,原来自己哨探的消息,早就没用了。
“哥,我不想跟着马老爷当兵,我想做生意。”
打儿汉望见远处的代州城池,嗫喏着说出心里话。
“跟着老爷做家丁,按例有五两安家银,足够你和腊宝成亲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