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儿汉不屑道:
“拿钱就得搭上性命,做家丁还不如去当营兵,卫所不招旗军,否则我宁可做军户,起码能弄来糊口的田亩。”
丁海耐着性子劝道:
“马老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和你我一样,也是穷苦出身,大同北路参将周观知道吧,从前也是马老爷恩主周太傅的家丁,只要你······”
“哥,你觉得我能熬到那一天么?这趟过来代州,不管马老爷给不给赏,我都要走,若是进不去腊宝的洗毛厂,我就去矿务局挖煤!”
打儿汉不稀罕做家丁,边镇的事他门儿清,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人去当兵吃饷。
马芳是宣府总兵,手里好像统领着千军万马似滴,其实只有一个标兵营和家丁营,几千人而已,而且兵权都在督抚这些文官老爷手里。
衙门一年到头募兵,没人应征,只能从内地卫所征调,此类人都是世袭军户,因此叫军,要么就是从内地雇佣招募而来,此类人叫兵。
营兵比较自由,打完仗拍屁股就能走,无论军与兵,尝到边塞苦楚,一言不合便逃,将官们毫无办法,只能自掏腰包,重金招募家丁。
做家丁有安家费五两,盔甲器械银三两,鞍马费十四两,身为将主私兵,看似风光潇洒,可是得玩命,将官若完蛋,家丁只能鸟兽散。
兄弟俩说话间,已经来到城门处。
眼前的代州北门大开,人来人往,有外出哨探的士卒,有修补城门的工匠,也有回乡的难民,还有人拿着纸皮喇叭雇工收割庄稼。
街上好多房屋被烧成废墟,那些一路跟随他们回城的难民看到眼前惨状,无不放声大哭。
打儿汉把车上哭哭啼啼的小娃娃们抱下来,牵上驽马,跟着队伍来到军营。
大伙狼吞虎咽填饱肚子,乔哨官垂头丧气回来,原来马老爷五天前就离开代州了。
兵凶战危,打儿汉死了找马总兵要赏的心思,偷偷把几个焙子塞包裹里,抹把嘴起身。
“哥,我回了,反正你们不缺人手。”
丁海端着茶碗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道:
“回去还走原路,安全,告诉腊宝,我没事。”
打儿汉眼窝发酸,点点头转身走了。
路过一排营房,听到管屯官和一个员外在聊军粮的事,代州百姓几乎都被鞑子掳走了,赶上秋收,收割庄稼成了大难题。
出军营来到北门,一个坐在房檐下的家伙扬手叫声兄弟,跑过来上烟点火,瞅着打儿汉青呼呼的头皮笑道:
“也是从鞑子军中逃回来的吧,伤心没用,收一亩地我给你这个数!”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两银子?”
“拉倒吧!一钱不少了,我跟你说······”
打儿汉猛嘬几口浓烟,苦叽叽摇头。
“听说鞑子兵还没走,俺去宣府投靠俺叔。”
那人拉着他去屋檐下坐了,不住的苦劝,打儿汉又混了两支烟,过足烟瘾,拍屁股就走。
出城看到田野中被乱兵践踏的庄稼地,他的心尖尖都在发疼,草特么的狗鞑子,作孽啊!
他走着走着,忽地愣住了。
从大同一路过来,好多冻饿交加的难民,若是把那些人雇到手,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有了钱,不就能和腊宝成亲么?妙啊!
摸摸裤裆里藏的二两多银子,不愁本钱!
他掉头去找那个为雇人发愁的家伙,逼逼半天,这厮带他去一家茶摊,等候家主范老爷。
快晌午时候,终于见到范老爷,打儿汉咧嘴笑起来,原来正是他在军营见到的那位员外。
一番商谈,打儿汉与这位三多堂范员外签下契约,火急火燎跑去军营,暗叫天助我也,工匠正在修理损坏的双辕车,大伙还没出发。
他把前因后果给丁海说了。
“哥,给我弄一身军袄行不行?破烂也无所谓,我出银子。”
丁海大怒,一耳刮子糊他脸上。
“给我滚!”
陈璞过来撞见,笑道:
“咋回事?打儿汉,你不是走了么?”
打儿汉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哈腰陪笑说:
“陈爷,别叫俺打儿汉,俺是汉人,叫王金斗,前线缺粮,俺想弄身军袄,去把那些逃难的人叫回来收庄稼,可俺哥二话不说就打我。”
“你小子够机灵!”
陈璞拍拍打儿汉肩膀表示欣赏,让人拿来一身簇新的鸳鸯战袄、外送驽马一匹、腰刀一把,还贴心地给他开了一份凭证。
“金斗,好好干,回头跟着我做个亲兵!”
打儿汉扑地咚咚叩头谢恩,带上装备,欢天喜地而去。
此一去,来回往返耗费了六天的时间,不但雇了几个手下,还忽悠上千难民来到代州,刨去开支,硬是赚了十多两大银。
当晚来到范员外三多堂,前脚去账房支来白花花的银子,后脚又被范老爷叫去后宅吃酒席,美得他心花怒放,打算来年开春就和腊宝成亲。
范员外连连劝酒,又有美婢在侧伺候,打儿汉酒到杯干,醉得一塌糊涂。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被四马攒蹄捆成一团,嘴里塞着破布,眼前漆黑,好像被装在一个藤筐里,丝毫动弹不得。
耳中是咯咯噔噔的车轱辘碾地声,想到大哥甩他的大耳刮子,还有等他回去成亲的腊宝,禁不住哭得天昏地暗。
牲口车好像在连夜赶路,次日似乎遇到不少关卡巡检,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折腾出动静,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打儿汉终于被人放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被藏在运输军粮的大车里,瞅瞅冰凉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车队放下人,顺着滹沱河畔前往明军大营,两个伙计骂骂咧咧,押着打儿汉钻进密林。
等到天色黑透,又喝骂抽打他启程。
向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露出一个火光缭绕、烟焰涨天的城郭,打儿汉不小心被一个横卧草丛的尸体绊了脚,重重栽倒。
等他爬起来,四顾竟是遍地死尸。
两个家伙押着他来到城墙根,一个瘦鬼学了几声狼嚎,很快从城头垂下个吊篮来。
上来城头,看到秃头辫发的鞑子兵,打儿汉瞬间明白了,这里是肯定是崞县,三多堂的范员外居然是汉奸,可他想不通,干嘛要抓老子?
崞县东城,三多堂范家大宅。
化名李自馨的黄智峰嘴叼烟卷,坐在账房翻看手下送来的入库清单,眼里是金珠宝贝的数目,耳中是女子的惨叫痛哭。
一个手下按刀跑来。
“驸马爷,范登库回来了。”
黄智峰呵呵笑了,看来这厮是急着投胎啊,也省得老子派人去找他了。
草特么的,那个女人也太能叫了,搁笔望向窗外那间灯火通明的上房。
“一阵风,你说说看,那个狗喇嘛天天玩女人,难道就不累?”
绰号一阵风的手下笑道:
“听说这些鸟人有养龟秘法,否则贵人们干嘛叫他们师父?想学呗。”
“言之有理,带来吧。”
黄智峰收起清单塞怀里,起身去泡壶茶。
范员外在院外便听出来了,那个惨叫的女人是他六房宠妾,飞跑进院,一脚踹开房门,看到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咆哮:
“贼秃住手!”
黄智峰端着茶盏出屋,示意手下把范员外拉出来。
那个喇嘛满脸狞笑,抱着羊羔似的女人转过身来,故意挑衅。
范员外哪有勇气救人,出屋冲着黄智峰悲叫:
“驸马爷,城中那么多美妇处子,为何要向自己人下手!”
黄智峰皱眉作难道:
“此人是二头领派来,我劝也没用,一个女人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来来来,喝口茶消消气,对了,你跑来做甚?”
“我······”
范员外牙齿打架,胸膛急剧起伏,他急着回来自然是给对方送消息,可小妾被辱的惨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话到嘴边又改口了,恨声道:
“你不会连我的银窖都不放过吧?”
黄智峰顿时拉下脸来,狗东西果然是挂念家里的财货才跑回来,简直不知死活!
“你呀,让我咋说你呢,就为这事值当跑回来一趟?放心吧,窖里的银子只多不少。”
小妾的悲呼惨叫声声入耳,范员外痛彻肝肠,哆嗦着指向厢房。
“你、你把她救下来!一切都好说。”
黄智峰眼中闪过一抹森森寒芒,冷笑道:
“替我送送范员外,给他个痛快吧。”
范员外头皮发麻,犹如五雷轰顶。
“为何要杀我?赵驸马和我是八拜之交!”
黄智峰鄙夷的撇撇嘴,背着手掉头出院。
范员外急火攻心,顾不上架在颈项的刀刃,挣扎嘶叫:
“我家主上是太子师!陕甘宁总督是我家舅老爷!一声令下,秦晋商家无人敢给你提供货物,李驸马,杀了我,俺答汗不会放过你!”
黄智峰耸肩哈哈大笑,不顾而去。
一阵风嫌范登库不老实,掉转刀柄狠砸,哐哐两下,老狗顿时就老实了,押着正要出院,却听得那番僧操着生涩的明国话大喝道:
“兀那贼厮鸟,把人给佛爷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