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爷!”
一阵风闻声打个尿颤,急忙向主子求助。
黄智峰不想理会,又怕那番僧凶性大发,惹出什么事端来,反倒坏了自己的好事,暗骂一句,慢吞吞拖着脚步返回院子,拢袖斯文道:
“上师有何见教?”
夜风凄冷,檐下灯笼被吹得不停晃动,那个身材极高的喇嘛桀桀怪笑,披僧袍掩上法器金刚杵,火光映衬着油光泛亮的秃脑袋,两眼湛湛有光,一边系着袍带一边说:
“倘不郎为何要杀他?”
倘不郎乃蒙语,意指驸马,黄智峰肚子里破口大骂贼秃奸诈,心下却忍不住暗惊,一阵风这厮没说错,查巴秃驴的物件真格不输马骡,蜂目不由得去寻找查巴贼秃身边的影子。
可能是灯笼摇摆不定的缘故,光影浓淡交织,实在看不清楚,他请教过对方,双身修持是无上密,此法专渡妖精、魔鬼、罗刹等十恶不赦的外道雌性,即身成佛。
恶女经过灌顶即为空行母,我佛慈悲,也会渡化恶男,处决可也,凡是上师处决或灌顶的公母,皆佛缘不浅,他深以为然,毕竟《维摩经》中也说以欲钩牵入佛。
不过查巴说,修持福慧大法有个前提:地、水、火、风,四大皆空,比如:
要么能把身体变为动物(譬如阿三苦行僧,生食尸体,涂抹骨灰,都是小儿科,又如犹盎精英大学兄弟会,嗨皮岛政要会,把人中黄白当甘露吃掉,与藏密灌顶传承仪式雷同)。
要么身躯在阳光下莫得影子(内修最后都能练就霓虹光身,看到光周法界,释家以为那是佛国,道家以为是仙界,于是有人坐化、有人虹化、有人仙解,成就涅盘,得大解脱)。
黄智峰一时间百感交集,要想生受用,须下死工夫,一点不假。
想当年,老子扶棺北上,千里走单骑,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迎娶公主,成为倘不郎,踏上人生巅峰,不、这不是尽头,而是新的起点!
“上师,此人留不得啊。”
“老爷~!”
那个饱受摧残的女人从屋里跑出来,抱住范员外嗷嗷大哭。
“你想霸占我的库银!”
范老爷一把推开小妾,血红的双目犹如利刃,直刺黄智峰。
“区区几万两银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黄智峰示意一阵风麻溜点,延手道:
“上师,借一步说话。”
“佛爷!”
范员外情急,猛地挣脱一阵风,跑到檐阶下伏地叩头不迭。
“小的愿献上全部家产,求佛爷救命!”
查巴大喇嘛和颜悦色道:
“甚好。”
黄智峰一时脸色大变,查巴秃驴看上的绝不是钱财,而是范登库背后的势力。
黄教喇嘛和俺答汗一样,都是鼠腹鸡肠、斗筲之器,兴师动众之目的,不过是求和、求贡、求封,并不敢裂土分疆,明蒙倘若和平互市,哪里还有白莲教徒众立锥之地,冷笑一声道:
“我为何要杀他,上师随我去银窖一看便知,请!”
范家大宅东边一处杂院耳房里,打儿汉缩在墙角,看着瘦鬼和疤瘌眼坐在桌边胡吃海塞,狂咽口水,他三天水米不粘牙,快饿疯了。
“两位哥哥、大爷嗳,赏些残汤剩饭吧。”
他嘴里不住的苦叽叽求肯,捆在身后的手也没闲着,从鞋跟衬垫下抠出一柄小刀。
“死囚送命前还能饱餐一顿呢,只要做个饱死鬼,我死了绝不回来和两位爷爷纠缠。”
“挨逼兜呀!”
疤瘌眼端着酒碗大骂。
那个瘦鬼啃一口蹄髈,把桌上吃剩的鸡架丢过去。
“小个泡,冤有头债有主,是人都有命数,须怨不得旁人。”
“额晓得,都是混口饭吃。”
打儿汉侧身躺倒,叼住鸡架拱来拱去,哇呜大嚼。
桌边俩货见他饿死鬼投胎一般,乐得哈哈大笑。
打儿汉咯咯嘣嘣嚼着骨头渣子跪起来,突然窜出去一刀割开疤瘌眼儿脖颈,捂住瘦鬼的嘴巴朝脖子里连怼数刀,拎起桌上单刀猛剁。
吐掉骨头渣子,抹一把脸上污血,溜到门口探头探脑,这个杂院和他被带过来时候一样,根本没人,返身抓起桌上饭菜往嘴里狂塞。
填饱肚子,溜到院洞门口细听一回,顺着走道接连穿过几个院落,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难辨东西,只好爬墙去屋顶上打量,原来自己跑到后宅来了,这座重重套叠的大宅院,除了中路几处院落有灯光,到处乌漆墨黑。
踩着屋脊正要下去,他忽然看见奇怪一幕。
对面堂屋里,凭空出现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吓得一哆嗦,赶紧趴下。
接着又看到两个人从地下冒出来,一个僧人,还有一个竟是范员外。
黄智峰掀开墙上画轴,搬动壁内机关合上银窖洞口,对查巴道:
“老王爷南下所获财物尽数在此,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上师可还要阻拦我?”
范员外苦苦辩解:
“佛爷,我家三多堂分号遍布各地,贵人们南下打草谷,收获往往无处销赃,也换不来急需的物资,多半会存一些在我家店铺。
我们晋商做生意最重信义,历年交易数目何止百万,双方从未起过龃龉,再说了,我身边有赵驸马安插的人手,小人岂敢贪墨!”
过道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阵风飞奔进屋,气喘吁吁说:
“驸马爷!都格尔台吉的部下已撤出西门,明军那边依旧没动静。”
范员外慌了神,这些人显然要弃城而去,怕是不会留活口,跪地磕头如捣蒜,哭求佛爷慈悲。
查巴沉声道:
“本座姑且相信你,也会为你担保,带上你的家小,本座派人送你们出城。”
范员外如闻纶音,痛哭拜叩,血泪满面说:
“呜呜,佛爷慈悲,小人结草衔环也难报答啊。”
黄智峰阴恻恻扫一眼秃驴,点上烟卷说:
“既然上师愿为老范担保,老王爷、二统领那边我也能交差了,上师,这边就交给你,我先行一步。”
范员外闻言彻底松了口气,恐惧消退,恨意复生,爬起来道:
“李驸马可知我为何甘冒凶险进城?”
“为何?”
黄智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停步转身,脸带笑意,轻飘飘喷出一股浓烟。
“前日西边来人,说是龟缩宁武城的明军出兵夺回神池,还说马芳儿子带去一批火器,煞是可怖,我恰好抓到一个给马芳送火器的人。”
范员外说着擤一把鼻涕,擦拭血泪,痛苦的摇摇头,盯着黄智峰恨恨道:
“既然李驸马不信任我,此人交由佛爷处置也好,还请佛爷转告可汗,生意是两厢情愿的事,若是互相猜忌,以后不做也罢。”
查巴大喜过望,双目放出光来。
蒲州张家若是拒绝和白莲教合作,关外就得喝西北风,范员外固然是在说气话,但生意之事,黄教完全可以取白莲教而代之,风口来矣!
“范施主的心意,本座会代为转告,本座来崞县不久,并不知道下人献上的女子是你妻妾,范施主放心,本座一定会给你补偿!”
“一个女人而已,佛爷不必介怀。”
范员外满不在乎的摇手。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他听明白了,贼秃从出言相救,到彻底放下姿态,显然所求甚多。
再看气急败坏的黄智峰,他心头总算敞快些许,赵全决不敢杀他,只能是此贼独断专行!
赵全求上门之日,就是此贼命丧之时!
“佛爷,随我来。”
黄智峰甩掉烟头,狠狠的碾灭,一路跟着二人前往杂院,心中杀意翻涌,势不可遏。
打儿汉趴在房顶上,感觉腔子里好像有个鼓,咚咚咚敲个不停,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那几人说些什么,不过有件事他弄清了,肯定是那天在三多堂醉酒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还有那个地窖,十有八九藏着银子,他想下去瞅瞅,顺手弄笔意外之财,弥补一下这些日子吃的苦、受的罪,否则他不甘心。
耳边响起呼喊声,扭头见杂院那边火光大亮,有人在放火,有人举着火把往后宅跑,他不敢久留,溜下墙头往后园飞奔窜逃。
此时并非三多堂一处起火,整个城池到处都是火场,烈焰冲天而起,数里可见。
陈璞看一眼南边橘红的天空,解腰刀递给门口的亲兵,进帐道:
“鞑子连夜潜逃,老爷为何无动于衷?”
“明日你去山南一看便知。”
马芳伸手点点面前的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