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兜底的重担刚落地,吴梦琪便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
夜色一层层漫过重庆城,数字营销部的灯从黄昏亮到凌晨。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文件翻阅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团队都在为非遗出海全速冲刺。她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三餐常常凑合一两口便丢在一边,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不足三小时。
张雯看着她吞止痛药缓解头痛的样子,忍不住劝:“梦琪,你回去睡两个小时吧,这里我们盯着。”
吴梦琪头也没抬,指尖在跨境资质表格上飞速标注:“不用,清关材料今晚必须定稿,东南亚那边的时间差不等人。”
她不是铁人,只是不敢停。
保底协议压在案头,总部自负盈亏的红线悬在头顶,老街几十户商户的期待沉甸甸扛在肩上,一旦松劲,前面所有的胜利都可能化为泡影。资本的獠牙从来不会留情,她比谁都清楚——现在停下,就是把好不容易打下的阵地,拱手让人。
夜里十一点半,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陈子墨提着温热的夜宵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吴梦琪憔悴的侧脸、干涩的嘴唇、紧绷的肩颈,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好好和她吃过一顿饭、聊过一句完整的天。
每天等她到深夜,见到的都是一个连抬头说话力气都快没有的人。
“先吃点东西。”他把餐盒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担忧。
吴梦琪随口应了一声,视线依旧锁在屏幕上:“放那儿吧,我忙完这一段就吃。”
这一句“忙完”,和前六天的回答一模一样。
陈子墨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鼠标,语气放低,带着近乎恳求的耐心:“梦琪,歇十分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再这么拼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吴梦琪手上一顿,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布满疲惫,却依旧裹着一层不容动摇的强硬:“我现在不能歇。东南亚资质审核进入窗口期,冷链报价要敲定,商户检测排队排满,总部盈亏红线摆在那,我一停,整个项目都要停。”
“我知道项目重要。”陈子墨的声音沉了下来,压抑的担心终于翻涌上来,“但你也是人,不是机器!你连续半个月连轴转,昨天胃疼到冒冷汗还在硬扛,今天又吞止痛药,我怕你垮掉!我不怕项目失败,我怕的是你把自己熬废了!”
“垮掉也不能停!”吴梦琪猛地提高声音,积压的压力在这一刻冲破出口,眼神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锐利,“陈子墨,你不懂吗?现在停,所有人都被资本吃掉!
老街那些商户,我签了保底协议,我停,他们怎么办?
跟着我的团队,跟着我赌上前途,我停,他们怎么办?
重庆非遗出海这一步,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机会,我停,就会被别人踩死、吞掉、连根拔起!”
她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信任我的人,为了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你让我现在撒手不管,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撒手不管!”陈子墨也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强势的争执,“我让你稍微慢一点,让我帮你分担,让团队替你扛一部分,你不用把所有压力都自己吞下去!我在你身边,不是让你一个人硬扛的!”
“你帮得了清关,帮得了资源,帮不了我心里的责任!”吴梦琪站起身,眼眶泛红,却不肯示弱半分,“总部不兜底,风险我来扛;商户不担险,承诺我来守;团队不内耗,方向我来定!我是负责人,我不能退!”
“可我怕你垮!”
“我不能停!”
四目相对,情绪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激烈冲撞。
一个满心都是守护,怕她受伤;一个满心都是责任,怕辜负所有人。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不肯退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
陈子墨看着她倔强到让人心疼的模样,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又无力的叹息。他没有再争辩,默默收回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你好好忙吧。”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掩的失落,“我不打扰你了。”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吴梦琪僵在原地,胸口起伏,眼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瞬间砸在文件上。
她不是不心疼,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知道他是为她好。
可她身后空无一人,她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那一晚,她依旧忙到凌晨四点。
只是桌上温热的夜宵,再也没有人等她去吃。
从那天起,两人陷入了沉默的冷战。
没有争吵,没有拉黑,没有指责,却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