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放下手中那份冰冷的情报,半晌没有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裹着枯叶的气息涌进来,凉意沁人。
窗外,菊花的残瓣早已凋尽,满地碎金被风吹散,铺了一层又一层,像无人收敛的旧梦。
他心里有一块巨石落了地,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冬日的旷野,风穿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唉,老卫,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
至于那些无辜者,那些从未参与卫家决策的妇孺、仆从、旁支子弟。
他心里清楚,自己也无能为力。
千里之外的大火,是他亲手点的。
可火一旦烧起来,风往哪边吹,烧到多大,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从短期看,袁绍是赢家。
抄了卫家,得了两年的钱粮,够他的大军再撑一阵子。
可从长期看,这笔账远没有那么划算。
等印刷术真正惠及数万、数十万读书人,当那些寒门士子捧着廉价的书卷对卫家感激涕零时,袁绍今日屠戮卫家的恶名就会被钉在舆论的柱子上。
天下世家纵然恨极了印刷术,可术已传开,纸已印出,书已散遍四方,他们捏着鼻子也挡不住。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将屠刀的罪责尽数推到袁绍身上。
反正人是他杀的,钱粮是他抢的,黑锅自然也该他背。
这一局,一举多得。
卫家倒了,印刷术成了公开的秘密,再无任何世家能将它锁在高阁。
书籍的价格会一路下跌,知识不再是少数人的禁脔。
科举制的种子也埋进了土里。
等到刘备有朝一日真正推行科举时,世人不会觉得那是凭空冒出来的妖异之物,而会想起,哦,当年河东卫家就提过这个。
至于袁绍,他的名声,从这一刻起,已经在暗处悄悄烂掉了。
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柱子,表面还立着,内里早已不堪重负。
只等有朝一日,风雨大作,轰然倒塌。
这就像多米诺骨牌,江浩要让印刷术科举制见光,势必要引来天下世家的怒火和仇恨,这波怒火和仇恨献祭卫家压住了。
然而,等印刷术科举制普及开来,卫家又会成为一代佳话,那学子的仇恨,便会转移到行刑人袁绍身上。
至于所谓的印刷术科举制第一人,江浩并不在意。
荣誉属于九泉之下三族俱灭的卫家,千古骂名属于得钱粮的袁绍,科举印刷带来的好处,属于未来的大汉和人民。
第二天,青州大学照常上课。
江浩站在讲坛上,当着全体师生的面,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声音沉痛:
“诸位,河东卫氏,没了。”
台下哗然。
江浩接着说:
“卫公觊,高义之士也。印刷之术,科举之法,皆出自卫氏。虽遭此大难,然其功在千秋,利在万代。浩虽不才,愿为卫公作悼词一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把脸遮住,朗声念道:
“哀哉河东,痛哉卫氏!百年名门,一朝倾覆。昔者卫青挥剑,七征异族,龙城飞将,功盖寰宇。
然天道轮回,盛衰有数,及至今日,竟以银字金书之祥,罹此横祸。
印刷之术,实开万世之蒙;科举之法,足启千秋之智。卫公伯觎,身负奇技,心怀天下,舍一家之私,为苍生开路,虽身死族灭,其功不泯。
浩本寒微,幸逢明主,虽无卫公之才,愿效执鞭之劳,传此绝学,广布四海。
呜呼!涑水咽而不语,中条默而含悲。卫公之灵,其鉴我心。伏惟尚飨,哀哉尚飨!”
念完之后,他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角。
台下掌声雷动,闻者无不落泪。
江浩的悼词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不紧不慢地扎进每个人心里。
除却公开的祭文,江浩还讲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卫家族灭后,会有人把一堆垃圾扔到他们的坟头,但几十年后,历史的风会毫不留情地把这些垃圾刮走!”
刘备今天也在台上,面色凝重,满脸悲凄。
待众人情绪稍平,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
“卫公已去,然印刷之术不可绝。青州官府,即日起实行印刷术,广印典籍,惠及天下士子。至于科举之制,事关朝廷根本,非一州所能定,当由中枢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