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中心广场。
乌鸦压着屋檐落了一排。
日头已偏西,长影子斜切过碎裂的石板。广场四角站着大明士卒,人不算多,但塔盾竖在地上,火枪架在手肘,把整块广场箍成一个人不会乱跑的形状。
罗马贫民一批批被赶进来。铁匠、洗衣妇、皮靴匠、挑粪的脚夫,后头跟着一大群灰头土脸的农夫。没人叫他们站整齐,于是他们就散成一团,互相靠着,眼神在大明士卒和地面之间来回飘。
老皮特站在最前头,铁锤扛在肩上,锤面上的血已经干透变黑。
让·莫罗站在他旁边。胸口那块位置鼓出小小的一块。他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两只手。
姚广孝从人群侧面走出来。灰僧衣,黑念珠,鞋底沾着渠里的泥。他手里抱着那本硬面账簿,封面烫印着圣天使堡三重冠火漆印章。
他招来十个识字的通译,排成一行站在他左手边。
姚广孝把账簿翻开,递给领头的通译。
通译清了清嗓子,提起嗓门,用拉丁语和夹生的意大利方言同时往外喊。
第一页。
圣伯多禄修道院,本年三月,从下辖七个农庄收缴面粉四百二十袋,实际入账一百八十袋,差额两百四十袋,签押人——枢机主教弗朗切斯科。
广场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第二页。
南区圣母苦修院,本年五月,将信徒捐献的宝石首饰折价入账,账面估价两成,实额八成归入圣天使堡私库,签押人——红衣主教塞巴斯蒂亚诺。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工具。
念到第四页,一个面包铺老板忽然从人群里往前挤。他脸涨得发紫,扯着嗓子用当地方言骂了两句。旁边的人听懂了,跟着开骂。
士卒没有拦。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抠着一块干酪,侧耳听了两息。
老和尚,让他们先骂完。
姚广孝点头,捻了两颗念珠,等着。
骂声渐高又渐低。人群里有人哭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单膝跪在石板上,两手捶地。旁边没人去扶她,因为旁边那几个也跪下去了。
通译接着念。
第五页。
什一税银币抵扣账。马赛南区三年总计——
没人在听数字了。数字太大,大到像假的。
第六页。
通译念到一半,声音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姚广孝。
姚广孝抬了抬下巴。
通译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佛罗伦萨西区,女童,七岁,发色棕,齿完整,标记为银器抛光奴,转卖至佛罗伦萨大贵族卡瓦利家族,价银——
广场安静了。
不是嘈杂渐小的那种安静。是声音被切断的那种。
通译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脸上,比石头还重。
下一条。
勃艮第区,男童,九岁,体壮,标记为特殊供品,由圣殿骑士团接收,去向——档案馆代码7-X。
让·莫罗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听。
一条,两条,三条。
通译念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手里的账簿有轻微的颤抖。
——科西嘉区,女童,六岁,发色黑,齿完整,标记编号L-37,转运圣天使堡底层,水牢区,封存待用——
让·莫罗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喊出声。两条腿弯下去,重重跪在石板上,膝盖骨撞在石头上发出钝响,血从破皮的地方透出来,他没察觉。
他手放进胸口,摸到那块碎花蓝布,攥住,指节全白。
L-37。
玛丽的头发是黑的。六岁的时候,门牙掉了,再长出来,他给她用碎木头打了个新梳子。
广场在他身后炸开。
是真的炸。几百号人同时嚎出声来,哭声、骂声、喊声砸在一起,震得周围屋顶的瓦片都抖了一下。两个女人扑倒在地上捶石板,旁边的男人冲着圣天使堡方向的天空破口大骂,骂祖宗,骂教皇,骂了几百年来把他们摁在地上的每一双手。
老皮特把铁锤高高举起。
不能让那帮王八蛋跑了!
没人翻译。不用翻译。
朱高燧站在人群边上,百炼钢刀攥在手里,刀背拍着自己手掌。他眼珠子往圣天使堡方向转了转,绿的。
然后他听见广场后方有人在扯嗓子喊。
三个泥瓦匠挤出人群,往范统方向跑。领头那个满手老茧,小腿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鞭痕。他跑到牛魔王旁边,跪下来,也来不及让人翻译,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板缝里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