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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马文才28(1 / 2)

清谈会在王家书房隔壁的厅堂。

人不多,七八个,都是王家旁系子弟或门客。

马文才坐在末席,手里握着一杯茶,听他们辩“名教与自然”。

他很少开口。

这种场合,他知道自己位卑言轻。

但有人接他的话。

“马公子此言,甚合我意。”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坐在马文才斜对面。

马文才刚才只说了一句:“名教未必违自然,自然也未必弃名教。二者相济,或许更妥。”

那人笑着看他,目光温和:“在下王征。马公子读书,不拘一格,难得。”

马文才微微颔首:“王兄过奖。”

“非过奖,”王征摇头,“我观马公子近日所论,于《左传》有独到之见,于《管子》亦能触类旁通。若有机会,想与马公子多切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于辞赋一道,略有心得。马公子若有暇,可来我院中一叙。还有……”

他压低声音,“我识得一位武师,擅柔劲,或可于马公子的剑法有所助益。”

马文才看着他。

王征的目光真诚,语气热忱。

他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甚至……过于亲切了。

马文才声音平稳:“多谢王兄,但文才近日功课紧,恐无暇。待过些时日,若王兄不嫌弃,再来请教。”

王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随时恭候。”

马文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

他没有看王征,但他知道,王宁之在隔壁书房,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这里的每一句话。

清谈会散后,马文才走在回廊上,夜风从荷塘那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对话——王征那些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马公子。”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马文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征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得他的脸轮廓柔和。

“王兄。”马文才微微颔首。

“顺路,一起走一段?”王征笑着说,自然而然地走在他旁边。

马文才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在脚边晃来晃去。

“马公子最近常来王家?”王征问。

“是。”马文才顿了顿,“跟王公子请教几本书。”

“王公子学问好,但话少。”王征笑了笑,“跟他坐一个时辰,能说十句话就不错了。马公子能坐得住,难得。”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征又继续说:“我倒是想多跟你聊聊。你说的‘名教与自然相济’,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改日有空,来我院子里坐坐?我新得了一坛好酒,还有几幅字帖,你应该会喜欢。”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王宁之书案上那卷“精盐炼制法”,想起自己当时的犹豫和选择。

“多谢王兄美意。”他的声音平稳,“只是近日功课紧,恐怕抽不出空。待忙过这一阵,再去叨扰。”

王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笑了笑,“那我等你。”

走到岔路口,王征停下,灯笼微微抬起:“我往那边,马公子先走。”

马文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拐过弯,那盏灯笼的光消失在墙后。

马忠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公子,回府?”

“嗯。”马文才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忽然问了一句,“马忠,你觉得我这个人,值得别人对我好吗?”

马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马文才没有等他回答,策马走了。

回到太守府时,他没有回卧房,径直进了书房,点灯,关门,把马忠关在门外。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没离开袖中那个暗袋的位置。

然后他轻轻把那串枇杷取出来。

帕子已经被汁水洇湿了一小块,七颗枇杷,两颗磕破了皮,裂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把旁边几颗也染得湿漉漉的。

还有两颗被压扁了一边,金黄的表皮上凹下去一块,看着有些狼狈。

马文才把它们一颗一颗摆在案上,破的放在左边,好的放在右边。

他盯着那几颗破皮的枇杷,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送去的樱桃和桑葚,她收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颗一颗摆出来看过?

他伸手拿起一颗破皮的枇杷。

汁水沾在指尖,黏黏的,甜味丝丝缕缕地散开。

他剥开皮,露出淡黄色的果肉,水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咬了一口——很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清清爽爽、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的甜。

他又拿起另一颗破皮的,剥开,吃了。

又把那两颗压扁的也吃了。

然后他盯着剩下的三颗,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

他把那三颗完好的枇杷用一块新的帕子重新包好,系紧,放进抽屉里。

不是不舍得吃,是想留久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颗剥下来的枇杷皮,湿漉漉地堆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了。

马忠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

然后缩回头,靠在门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居然连颗烂枇杷都舍不得扔。

第二天,马文才照常去王家。

书房里只有王宁之一个人。

王然之不在,王陆也不在。

马文才行礼坐下,从袖中取出读书笔记,双手递过去。

王宁之接过来,慢慢看完,放在案角,没有点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马文才脸上。

“昨晚清谈,感觉如何?”

马文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如实回答:“受益匪浅。那位王征公子,学识渊博,言辞恳切。”

“嗯。”王宁之放下茶杯,“他说想邀你去他的院子。”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王宁之什么都知道。

“文才谢过王兄美意,但功课紧,去不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功课可以松一松。交朋友,也是学问。”

马文才抬起头,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王宁之没有解释,从案下抽出一卷书:“读这个。《汉书·食货志》,五日后讲。”

“……是。”

接下来的几天,马文才没有去找王征,但王征总会“恰好”出现。

在书肆,他“恰好”也在挑书,看见马文才便笑着走过来,推荐几本他觉得好的注本。

在街上,他“恰好”路过,说要请马文才去茶楼坐坐。

在王家,他“恰好”也在,端着一杯茶过来,说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每一次,马文才都客气地推掉了。

是那种“我很忙,下次吧”的温和拒绝。

但王征不急不躁,每次被拒都笑着点头,说“好,下次”,然后真的下次还会来。

马文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王征太热情——王家旁支的子弟,想结交太守之子,热情一点也说得通。

但王征的热情,不是那种“攀附”的热情。

他不求马文才做什么,不打听马家的产业,不问马太守的官场,只是一味地夸他、肯定他、支持他。

“你写的那篇论盐策,我读了三遍,真是精辟。”

“王公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满意。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你已经很好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落在马文才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从小被父亲打压,习惯了“不够好”。

在王家,他拼命努力,换来的也不过是王宁之偶尔的一句“不错”。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被肯定,但王征的话,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有一天,马文才练完武,坐在廊下喝茶。

王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旁边。

“喝碗汤,解解暑。”

马文才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这个时候,也会拎着食盒从月洞门那边经过。

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过话,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

但她的脚步声,他已经能认出来了。

“多谢王兄。”马文才端起汤,喝了一口,放下,“不过,王兄不必如此。”

“嗯?”王征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