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近日分身乏术,恐辜负王兄美意。”马文才回道,“王兄若是有事相商,不妨直说。”
王征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着马文才,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他从未在马文才面前流露过的东西——是释然。
“马公子,你这话说得,好像在审犯人。”他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跟你投缘,想交个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文才明白。”马文才站起来,行了一礼,“等忙过这一阵,文才一定登门拜访。”
王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欣赏。
“好。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这回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马文才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王宁之不在,王然之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摊开的《汉书·食货志》,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在想王征说的那些话。
“你已经很好了。”
“你不一样。”
“我等你。”
马文才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
他知道这些话好听。
他也知道,自己很想听这些话。
但他问自己:如果王征是个女人,你会怎么想?
他会警惕。
因为之前的“美人计”已经让他学会了对“突如其来的好意”保持怀疑。
可王征是男人。
但世家子弟间的关系,有时候比男女之间更亲密。
马文才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决定不再去见王征。
不是因为王征不好,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干扰他走那条已经选定的路。
五天后,马文才讲《汉书·食货志》。
他讲得很细,从武帝的盐铁专卖,讲到昭宣的调整,再讲到王莽的改制。
王宁之听着,偶尔问一句,马文才答得比以往更稳。
讲完,王宁之没有点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放在案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马文才。
“王征的事,”他开口,语气平淡,“你处理得不错。”
马文才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王征果然是他们安排的。
他不觉得意外。
只是有一瞬间,心里涌起一种“我终于被看见了”的感觉。
“文才只是觉得,”他顿了顿,“不该的事,就不该开始。”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以往不同。
马文才说不清楚,但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些温度。
“回去准备一下。”王宁之坐下来,端起茶杯,“过几日,随我们去东山。外祖父要见你。”
马文才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紧。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公子,您是说……”
“我说,外祖父要见你。”王宁之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不是很想去吗?”
马文才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发紧:“多谢王公子。”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宁之没有说话,端起茶杯继续喝,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马文才才直起身。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王公子,”他说,“文才还有一事。”
“说。”
“家父那边……文才会自己去说。”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马文才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看见王然之靠在廊柱上,扇子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王然之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马文才也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那个时辰已经过了,送点心的身影不在。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在。
马文才回到太守府,没有回卧房,径直去了书房。
他坐在案前,点灯,铺纸。
他写了一封信给父亲,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地上落了一地纸屑。
最后,他放下笔,没有写。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
灯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马文才推门进去。
马太守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有事?”
“父亲,”马文才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儿子有一事相告。”
马太守放下公文,靠回椅背,看着他。
“王家要儿子去东山。谢公要见儿子。”
“谢公要见你。”马太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东西,“马文才,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知道。”马文才的声音很稳,“儿子在求娶谢安的外孙女。”
马太守猛地站起身,案上的文书被带得散落一地。
他大步走到马文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指在发抖。
“你求娶?你拿什么求娶?马家这个门第?我这个太守?还是你那个连太原王氏远亲都算不上的出身?”
马文才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父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儿子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试?”马太守冷笑一声,蹲下来,盯着儿子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是什么关系?”
“你现在往琅琊王氏凑,是嫌马家死得不够快?如果太原王氏知道了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马文才说,“儿子没有背弃太原王氏。儿子只是在另一条路上,为王氏探路。”
“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本是同根同源。儿子若入琅琊,何尝不是回归本宗?”
马太守愣了。
他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些话,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马文才的目光没有回避,“从看见她的第一天起,就在想。”
马太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忽然疲惫下来。
“想好了。”
“孩子要姓王,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马家的香火——”
“马家的香火,不在于一个姓氏。”马文才说,“在于路有没有人走。”
马太守没有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声音很轻:“出去。”
马文才行了一礼,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文才。”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太守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像你母亲”、想说“这条路不好走”、想说“别恨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只挤出一句:“早点歇着。”
马文才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握了一下。
“是。”他说。
他走出去,带上门。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