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一诺到厅堂的时候,马文才已经在棋盘前坐着了。
王然之歪在旁边,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两人似乎在聊什么。
王一诺进来的时候,他们同时停了嘴,齐齐看向她。
王一诺没在意,径直在棋盘对面坐下,把白子罐挪到自己面前:“马公子,我先走。”
“好。”
她落子很快,马文才跟得也不慢。
不到五分钟,她的白子就被黑子围得无路可走。
王一诺盯着棋盘愣了一瞬,抬起头看向马文才。
马文才微微垂着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压得很低:“承让。”
王然之在旁边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眼睛里那团看好戏的光。
“再来。”王一诺把棋子一收,重新开局。
第二局,又是不到五分钟。
黑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步都卡在她最难受的位置。
白子还没连成两个,黑子已经在另一边悄悄排成了队。
王一诺看着棋盘,又抬起头,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不服气,而是一种真心的惊讶:“你好厉害。”
马文才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侥幸。”
王然之的茶碗端在半空中,眼睛里的光已经快溢出来了。
第三局,王一诺下得更认真了。
她每一步都想了很久,棋子举在空中比划半天才落下。
但不到五分钟,局势又明显偏向黑子。
她看着棋盘上那条眼看就要连成的白线被黑子死死堵住,有点气闷。
她抬起头,带着一点期盼望着马文才,手指点在自己刚落的子旁边:“你确定下这里?”
马文才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王一诺,又下意识地看向王然之。
王然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坚决。
马文才垂下眼,把那枚黑子落在预定的位置上。
又赢了。
“胜负偶尔,请复一局。”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王然之在背后无声地笑了,肩膀直抖。
第四局,一模一样。
不到五分钟,白子又被困住。
王一诺抬起头,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马公子,不改了?”
马文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把那枚黑子拿起来,换个地方放。
但王然之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半途而废。”
马文才看着王一诺的眼睛,只是“嗯”了一声。
落子。白子输。
“此局险甚,赖君一着之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干涩了。
王一诺盯着棋盘看了几息,没有发脾气,只是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罐里,声音闷闷的:“再来。”
第五局。
王一诺还是认真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马文才注意到,她不再抬头看他了。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棋盘赌气。
不到五分钟,局面又好到黑子那边去了。
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质问,没有“你确定下这里”,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马文才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王一诺没来之前,王然之拉着他说的那些话。
“马公子,你想让大小姐记住你吗?”
“想。”
“那就一下子多赢几次。你以为天天让着她,她就会记住你?不会。她只会记住天天让她输的那个人。”
王然之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古有七擒孟获,今有七杀棋局。你连胜她七局,到时候她肯定记得你,记得长长久久。”
马文才当时皱了皱眉:“万一她生气了?”
“生气了更好啊。”王然之一脸理所当然,“生气了你就道歉。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你不是想多见见她吗?这不就有理由了?”
马文才觉得哪里不对,但“被她记住”、“多来几次见她”这两个理由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现在他看着王一诺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那个主意蠢透了。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
按照棋局,这步应该落在最中间,彻底堵死白子最后一条路。
但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偏了一格,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颗黑子像是迷了路,孤零零地待在棋盘角落。
王一诺愣了一下,迅速落子。
白子连成一条线。
“我赢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雨后放晴的明亮。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眼睛弯了弯,整个人像是从刚才那层闷闷的壳子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