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流火的天气,蝉鸣震耳。
江南布政使司衙门,签押房。
新任布政使徐之谦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院试的拟榜名单。
他今年四十三岁,京城外放的清流名臣,在翰林院磨了十二年的性子,外放江南不到一年,已经查办了三桩积年旧案。
朝中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眼毒手狠。
此刻,他的手指停在榜首那个名字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周亦安。”
身旁的属官立刻躬身。
“回大人,此子便是安庆府连中两元的周案首。县试、府试皆为榜首,府试策论被知府大人批为宰辅之才。这是他此次院试的文章,下官特意誊抄了一份,请大人过目。”
徐之谦接过那份誊本,展开。
他看文章有个习惯,先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第一句定格局,最后一句见功力。
第一句:“授田于民,非赐予,乃归还其本。”
他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从头开始看。
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属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能从徐之谦翻页的速度来判断他的反应。
开始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到中间,翻页的速度快了起来;到最后几段,他又慢了下来,而且把其中一段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个字,徐之谦把誊本放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那份文章看了好一会儿。
“丈量黑田,设田亩册,三年一更新……”他低声念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
“这篇文章,当真是一个还没取得秀才功名的童生写的?”
属官点头:“千真万确。考场号舍封闭,监考官全程在场,绝无代笔之可能。”
徐之谦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拿起那份誊本,翻到中间那一段——关于“开垦者前三年免税,五年后归其所有”的论述,用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痕。
“这一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翰林院的时候,跟几位阁老议过类似的方案。议了三年,没议出结果。”
“他一篇策论,把执行细则都写出来了。”
属官不敢接话。
徐之谦把誊本放下,拿起朱笔。
“榜发了没有?”
“尚未,正待大人朱笔圈定。”
“不必再定了。”
朱笔落在拟榜名单上,在“周亦安”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属官凑近一看——
“名不虚传。”
徐之谦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布政使司衙门的中庭,日头正烈,石板地上的热气往上蒸腾,扭曲了远处屋脊的轮廓。
“去,发榜。”
他背对着属官,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另外,以本官的名义,写一份请柬。”
“请这位小三元,到我府上来坐坐。”
……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红榜还没挂出来,人群就已经把整条街堵死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被挤到了墙根,茶馆的伙计踩着板凳伸脖子往里看,连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都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垫脚。
安庆府的院试三年一回,但今年这一回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字。
“出来了!出来了!”
红榜从贡院里递出来的那一刻,前排的人群往后一涌,又猛地往前扑。
榜纸还没展平,第一行的墨字已经撞进了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