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皇帝站在丹陛之上,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使者。
每扫过一处,那一处的使者便将头垂得更低一分。
他的嘴角翘着,眉梢扬着,整张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在往外渗着得意。
曹玉堂跪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崇敬,像一条看着主人吃肉的老狗。
“朕今天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因为朕的朋友们,终于聚齐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既然朋友都到齐了,那就该发奖了。”
曹玉堂立刻站了起来,双手一拍。
掌声清脆,在校场上空回荡。
两队内侍从丹陛两侧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缎子。
缎子微微隆起,看不出。
曹玉堂上前一步,双手将那明黄缎子揭开。
第一只托盘上,是一面金牌。
金牌约有三寸见方,正面錾刻着“天下六绝”四个大字,字口深峻,填了朱砂,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宋皇帝御笔亲封”,
金牌的边缘錾刻着云纹和雷纹,云纹在上,雷纹在下,寓意“云行雨施,天下太平”。
金牌的顶端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明黄色的绦子,可以挂在颈上。
这样的金牌,一共有六面。
假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下丹陛,从第一只托盘中取过第一面金牌。
“阿萨辛。”
阿萨辛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衣袍,腰间的沉默之刃安静地悬在那里。
他在假皇帝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假皇帝将金牌挂在他的脖子上,右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波斯刺客,沉默之刃。朕很欣赏你。非常非常欣赏。你这把刀,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假皇帝取过第二面金牌。“国仙金思郧。”
金思郧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高丽道袍,袍上绣着太极八卦图,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真如神仙中人。
他在假皇帝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
“高丽国仙,道法自然。朕知道你,你的本事很大。非常非常大。以后,高丽和大宋,要多亲多近。”
金思郧微微躬身。“谨遵陛下圣谕。”
假皇帝取过第三面金牌。“宫本藏之介。”
宫本藏之介的步伐极轻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随时准备拔刀。他的右手始终悬在腰间那柄太刀的刀柄附近,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他在假皇帝面前站定,微微躬身。
“东瀛剑豪,藏剑于心。朕听说过你的师父,很厉害。你比你师父,更厉害。”
宫本藏之介的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微微深了一分。“陛下谬赞。”
假皇帝取过第四面金牌。“高升。”
高升的双臂比常人长了寸许,垂在身侧时,指尖几乎触到膝盖。
他在假皇帝面前站定,抱拳躬身。
“大理高氏,一阳指。朕知道你们家的本事,非常非常厉害。你伯父高泰明,是朕的朋友。你,也是朕的朋友。”
高升沉声道:“谢陛下。”
假皇帝取过第五面金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尹志平身上。
“甄公公。”
校场上起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素可泰使者用胳膊肘捅了捅阿瑜陀耶使者,三屿使者低声对凌牙斯加的使者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都看见了昨日那一战。甄公公与哈桑缠斗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哈桑自己认了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一战的水分有多大——哈桑本就被阿萨辛抽得浑身是伤,甄公公不过是捡了个便宜。他的掌法驳杂,身法平平,内力也不过尔尔,能赢纯粹是耗赢的。
这样的人,也能位列“天下六绝”?
尹志平面不改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假皇帝将金牌挂在他的脖子上。那面金牌沉甸甸的,坠在胸口,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
“甄公公,朕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不骄不躁,谦虚谨慎,有真本事却不张扬。朕最欣赏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尹志平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那招弹腿,是从高丽姑娘那儿学的吧?学得不错。不过下次用的时候,膝盖再压低三分,力道便能多透出一成。”
尹志平的心头猛地一跳。
假皇帝看出来了。他不但看出来了,还看出了那招弹腿的关窍所在——膝盖压低三分,力道多透一成。这不是外行人能说出的话。
这是只有真正练过武、而且对高丽腿法下过苦功的人,才能一语道破的关隘。
可假皇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右手在他肩头又拍了两下,然后便转向了最后一面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