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麟。”
慕容麟走到假皇帝面前,抱拳躬身,姿态恭谨。
假皇帝将最后一面金牌挂在他的脖子上。“慕容麟,武状元。朕钦点的。没有人比朕更懂武状元。”
慕容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声应了一个字:“是。”
假皇帝退后两步,目光在六人身上扫了一圈,双手同时抬起来,十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你们六个,从今日起,便是朕亲封的‘天下六绝’!”
曹玉堂立刻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承接天上的甘露。
“陛下圣明!陛下文成武德,泽被苍生,慧眼识珠,亲封六绝!此六绝者,乃天下武者之魁首,万邦英雄之楷模!陛下此举,必将光耀史册,垂范千秋!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哪位君王能聚四海英雄于一堂、亲口封定天下高手!陛下是第一人!空前绝后!冠盖古今!”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却洪亮得像是在校场上空炸开了一串爆竹。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背好的,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仿佛他真的这样认为,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辈子。
尹志平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懂王身后不断点头、不断鼓掌、不断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弹射起身表达支持的副总统。
曹玉堂此刻的姿态,简直与他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曹玉堂能将马屁拍得如此文采飞扬、声情并茂。
这人若是生在后世,定然是电视购物频道的一把好手。
假皇帝被夸得眉开眼笑,“曹爱卿言重了。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天下英雄,聚于大宋,朕身为大宋天子,自然要有所表示。”
曹玉堂立刻又跪了下去。“陛下谦虚!陛下越是谦虚,臣便越是敬佩!古之圣君,皆谦虚谨慎、不矜不伐。陛下有古之圣君之风,臣不胜荣幸,能侍奉于陛下左右!”
假皇帝的笑容更深了。他重新坐回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各国使者。
“都平身吧。赐座。”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曹玉堂却没有坐下。他依旧站在丹陛下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谦卑得近乎匍匐。
等到假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微微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说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曹玉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陛下亲封的这‘天下六绝’,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武者。而天下武者皆知,中原武林素来便有‘天下五绝’之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这五位的武功自然是极高的。可臣以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提高了三分。“那‘天下五绝’,不过是武林中人自封的。既无天子钦定,又无万邦公认。他们的名号,顶多算是一群江湖草莽的私相授受,如何能与我大宋天子御笔亲封的‘天下六绝’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曹玉堂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声,他的声音反而更高了。“更何况,那‘天下五绝’的名号,不过是中原武林关起门来自封的。这五位固然武功盖世,可他们代表得了天下吗?代表得了高丽吗?代表得了东瀛吗?代表得了波斯吗?代表得了大理吗?代表得了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吗?”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呐喊:“他们代表不了!只有我大宋天子御笔亲封的‘天下六绝’,才是真正代表天下的!从今往后,天下只许有‘天下六绝’,不许再提什么‘五绝’!谁再提,便是对陛下大不敬!”
假皇帝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曹爱卿说得对!非常非常对!那‘天下五绝’,不过是关起门来自封的。朕亲封的‘天下六绝’,才是真正代表天下的!”
曹玉堂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地。“陛下圣明!”
呼罗珊使者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米地亚使者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塞尔柱使者、古尔后裔、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弘吉剌旁系……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他们的汉话或许不够流利,可这四个字的发音,他们在今日之内已经学会了。
凌飞燕跪在人群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尹志平一眼。尹志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皮却在微微跳动——那是他在极度无语时才会有的反应。
这假皇上整活的本领,当真是一套一套的,看的人目瞪口呆。昨天是“纸老虎”,今天是“包围蒙古”,明天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新花样。
更离谱的是,他每一次都能把假的变成真的,把荒谬变成庄严,把所有人都裹挟进他那套疯癫的逻辑里,让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演。
曹玉堂还在那儿跪着呢。他的额头贴在地毡上,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拱食的猪。
这奸臣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别的不说,光是这反反复复地跪下、站起、再跪下、再站起,便需要一个好体力。尤其是那括约肌,若是夹不紧,怕是要当场出丑。
王妍贞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身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甄大哥。方才旁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武功,只会耍嘴皮子。你的武功,我看见了。你是真的厉害。”
尹志平对她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多谢王姑娘。”
王妍贞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缩了回去。
凌飞燕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妍珠今日换了一种策略。
“赵公子,济州岛的柑橘蜜,还有妍珠亲手腌的梅子。公子若是得空,妍珠一样一样做给公子尝。”
“长公主费心了。只是在下平日里饮食清淡,不惯甜腻。”
王妍珠的笑容又僵了一瞬。可她依旧没有退缩。又取出一只锦帕,轻轻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枝红梅,梅枝虬曲,梅花疏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这是妍珠绣的。公子的衣袍上绣的是流云纹,妍珠便想着,流云配红梅,最是相得益彰。”她将锦帕双手捧着,递到凌飞燕面前,“公子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凌飞燕看着那方锦帕,又看了看王妍珠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极微妙的感觉。
这位高丽长公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不再是那个张扬跋扈的长公主,不再是那个精明算计的政治动物,只是一个在喜欢的人面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普通女子。
可惜,她喜欢错了人。
凌飞燕接过锦帕,微微点头。“多谢长公主。”
“公子不必急着谢。妍珠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凌飞燕听出了其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这位长公主,怕是把她当成了一座非攻克不可的城池。拒绝越多次,她便越想征服。
凌飞燕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俊淡泊的模样。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嘴角那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