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间,金无异已念到了最后一人。他展开圣旨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慕容麟身上停了片刻,才用一种拖长了尾音的腔调念道:“慕容麟,慕容世家之后,朕封你为——”
他顿了顿,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收拢。“冠军飞将大将军!”
尹志平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冠军侯是霍去病,飞将军是李广,把这两个封号拼在一起——这不是硬生生把霍去病的爵位和李广的名号捏成了一个吗?这名字起得,比“神威天宝”还要山寨,还要信手拈来。
然而慕容麟却只是单膝跪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如刀的神情,沉声道:“谢陛下。”他起身退回原位,仿佛这封号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金无异却没有让他就这么下去。他放下圣旨,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朕还有更大的恩典要给你”的语气说道:“慕容爱卿,朕想了好久,觉得光给你一个虚名太屈才了。这样吧——襄阳前线正缺得力干将,朕命你去襄阳,辅助吕文德吕将军,统领一军,镇守北线。”
慕容麟抱拳躬身:“臣遵旨。”
尹志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襄阳。这两个字在尹志平心中翻涌。那是郭靖黄蓉夫妇镇守了数十年的城池,是南宋北线最重要的屏障,也是蒙古铁蹄南下必须拔掉的第一颗钉子。
金无异把慕容麟派去襄阳,表面上是授予军权,实则是一石二鸟——既把曹玉堂的外甥从临安调走,削了曹玉堂一条臂膀;又把他塞进吕文德和郭靖的地盘,让他在那两头猛虎之间如坐针毡,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他貌似拿到了军权,可那军权是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在蒙古人的刀锋面前。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一杯加了蜜的毒酒。
尹志平心中将金无异的用意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他忽然有些懂隋唐时的秦琼了。秦叔宝做靠山王杨林的第十三太保,明知道杨林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依旧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直到时机成熟才反出靠山王府。
他在杨林麾下领兵打仗的那些年月,每一次接令、每一次谢恩,心中是何等滋味?后来世人评说秦琼,没有谁说他是贰臣,没有谁说他认贼作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忍一时之辱是为了更大的图谋,暂时的低头是为了将来昂首挺胸地站起来。
尹志平想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假皇上此刻的心情着实不错。封赏已毕,他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在殿下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便有文官武将趁机出列,跪在丹陛之下,口中高呼“陛下圣明”、“万邦来朝乃千古未有之盛事”、“神威天宝大将军实至名归”。
金无异被夸得眉开眼笑,右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嘴里说着“言重了言重了”,可那表情分明在说再多来几句朕也爱听。
曹玉堂见状也弹了起来,他的双手高高举起,脸上的表情从谦卑瞬间切换成了狂热:“陛下雄才大略,慧眼识珠!今日所封六位大将军,皆是天下英才,陛下此举必将光耀史册、垂范千秋!”
有人谄媚,自然也有人不买账。余玠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有些古怪。
他将近日地方上呈报的几件事一一奏明:赋税确实比往年收得更顺了,那些平日里推三阻四的豪绅大户今岁居然破天荒地主动交了粮,可与此同时江南几处州县,佃户的租子竟比去年翻了一倍,有些地方的农民交不起租,被逼得卖儿鬻女,甚至爆发了小规模起义。
虽然人数不多,很快便被镇压下去,但余玠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沉郁,像是一个医官在向病人家属禀报病情时努力维持着平静。
尹志平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银珠粉掐住了贪官和豪绅的命脉,他们不敢反抗假皇帝,便只能把那些被榨去的银子变本加厉地从更穷苦的人身上刮回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饮鸩止渴。
假皇帝却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这些贱民不懂朕的苦心啊。朕其实是为了他们好。他们现在苦一点,等朕把蒙古人打跑了,天下太平了,他们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这样吧——”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甄爱卿,朕的兵马大元帅,正好去替朕安抚安抚这些刁民。”
尹志平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让自己立马去办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既然没有实力将其击杀,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接管这烂摊子,不妨先积攒自己的力量。
而昨夜凌飞燕的那番开导,也让他没了后顾之忧。他向凌飞燕的方向看了一眼,凌飞燕正站在人群边缘,对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借此机会放心离开。
他抬起头,迎着金无异的目光,朗声道:“臣,领旨。”
早朝已毕,各国使者陆续退出太和殿。尹志平走出殿门时,秋日的阳光正从飞檐间斜斜洒下来,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正要往下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