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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暗香浮动(1 / 2)

永昌元年,正月十七。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慕容晚棠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梦里又是那片雪原,清辞一身白衣站在远处,朝她微笑,嘴唇翕动似在说话,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脚下积雪却化作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清辞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消散。

“王爷?”外间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轻声询问。

“无事。”晚棠坐起身,额间冷汗涔涔。她掀开锦被,赤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散了梦魇的余悸。

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宫墙上积着厚厚的白,檐角冰凌如剑,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今日要上朝。

这是清辞驾崩后,第一次正式朝会。晚棠知道,那些蛰伏了三个月的势力,今日定会有所动作。新政、北境战事、江南清查——每一件都是可以借题发挥的由头。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底血丝未退,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为她梳妆。

“今日用那支金镶玉的步摇吧。”晚棠忽然道。

宫女一怔。那支步摇是清辞生前最爱,以金丝累成梅花形状,花蕊处嵌着黄豆大的东珠,下坠三串珍珠流苏。清辞常说,这步摇太华丽,配她的素淡不搭,只在重大典礼时戴过一次。

“王爷……这……”宫女有些迟疑。

“拿来。”晚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步摇插入发髻的那一刻,铜镜中的女子仿佛与另一个身影重叠。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清辞第一次戴上这支步摇时的样子——那是在册封贵妃的大典上,她站在清辞身侧,看见她在珠帘后转过头,流苏轻晃,眼中带着难得的笑意,轻声说:“晚棠,你看,我像不像个真正的贵妃?”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好像说的是:“你本来就是。”

是啊,本来就是。

可如今,戴这步摇的人,成了她。

辰时初,太极殿。

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文官在东,武将在西,紫袍绯衣,肃立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位摄政王的到来。

当慕容晚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时,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她穿的不是女子的宫装,而是一身特制的摄政王蟒袍——玄黑为底,金线绣四爪蟒纹,腰束玉带,脚踏云头靴。长发束冠,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这身装束介于男女之间,既有女子的精致,又有男子的威仪,竟不显突兀。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在御座左侧的摄政王位坐下。御座空着——新帝萧明睿年仅五岁,今日并未临朝。

“诸位爱卿,平身。”晚棠开口,声音清冷,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起身,目光却都悄悄打量着她。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在灵前哭到昏厥的贵妃;三个月后,她却已端坐于此,代天子理政。这转变太快,快得让人心惊,也让人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位慕容家的女儿。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短暂的沉默后,左都御史王砚之率先出列:“臣有本奏。”

“讲。”

“启禀王爷,先帝推行新政已三年有余,江南各地反响不一。有百姓称颂,亦有士绅怨怼。如今先帝新丧,朝局未稳,臣以为,新政当暂缓推行,以免激化矛盾,再生事端。”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刘墉立刻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新政乃先帝心血所系,岂能因一时阻力而废?江南士绅怨怼,无非是损了他们的私利。可百姓称颂,却是实实在在的。去岁江南赋税增收三成,其中两成来自清查出的隐田隐户。这些钱粮,充实了国库,赈济了灾民,有何不妥?”

“刘大人只看到增收,却未见隐患!”王砚之提高声音,“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顾氏之乱虽平,但余孽未清。若继续推行新政,难保不会再有第二个顾衍之!”

“王大人这是危言耸听!”刘墉冷笑,“顾衍之造反,是因他狼子野心,与新政何干?难道因为有人造反,朝廷就要向这些世家低头?那朝廷威严何在?律法威严何在?”

两人争执不下,朝堂上渐渐分成两派。一派以王砚之为首,多是江南籍或与世家联姻的官员,主张暂缓新政;另一派以刘墉为首,多是寒门出身或清流一脉,坚持继续推行。

晚棠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步摇的流苏纹丝不动。

终于,她抬起手。

大殿瞬间安静。

“王大人,”她看向王砚之,语气平和,“你说新政激化矛盾,可有实证?”

王砚之一怔:“这……江南各地皆有奏报……”

“奏报何在?”晚棠打断他,“是地方官员的奏报,还是百姓的诉状?若是官员奏报,那些官员中,有多少是世家出身?有多少自家田产被清查?他们的奏报,可信几分?”

一连串问题,问得王砚之哑口无言。

晚棠又看向刘墉:“刘大人,你说新政成效显着,可想过为何仍有阻力?”

刘墉躬身:“臣愚钝,请王爷明示。”

“因为你们只盯着田亩赋税,却忘了人心。”晚棠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黑蟒袍的下摆扫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众臣:“新政的要义,不仅是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更是要重塑朝廷与百姓、与世家的关系。江南世家之所以抵触,不仅是因为损了利益,更是因为他们感到被朝廷抛弃——朝廷只用雷霆手段打压,却未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先帝在时,曾与朕说过一句话: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强行铲除,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所以,新政要继续,但方法要变。”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递给太监:“这是朕与诸位大人商议后拟定的《新政缓行方略》。从今日起,江南三州作为试点:田亩清查照旧,但清出的隐田,允许原主以市价赎回三成;税制改革照旧,但对主动配合的世家,给予三年税收减免;吏治整顿照旧,但对有才干的世家子弟,可破格录用。”

太监将章程传给众臣传阅。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砚之看完,脸色稍缓,但仍存疑虑:“王爷此法,固然缓和,但朝廷威严……”

“朝廷的威严,不在于对臣民有多严苛,而在于能让臣民心服口服。”晚棠看着他,目光锐利,“王大人是江南人,当知江南士林最重气节。你若逼得太紧,他们宁可玉石俱焚;你若给条活路,他们反而会念朝廷的恩德。”

她走回丹陛,转身面向众臣:“朕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人与江南世家有旧,有人担心新政伤及自身。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新政不是要断谁的活路,而是要给天下人一条更公平的活路。世家若能顺应时势,朝廷自会优待;若冥顽不灵,顾氏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许久,王砚之率先躬身:“王爷圣明,臣……无异议。”

刘墉也躬身:“臣遵旨。”

一场可能爆发的朝争,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众臣看着那位端坐于上的女子,心中滋味复杂。她既有清辞的果决,又有清辞所没有的圆融——或者说,是清辞生前未来得及施展的圆融。

退朝时,已是巳时三刻。

晚棠回到乾清宫偏殿,刚卸下朝服,萧十三便匆匆而来。

“王爷,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碧荷找到了。”

晚棠眼神一凝:“在何处?”

“城西的一处民宅,是顾氏暗桩。”萧十三道,“我们的人盯了两日,昨夜见她悄悄出门,往城南去了。跟踪后发现,她去的是……沈府。”

“沈府?”晚棠蹙眉,“清辞的舅父家?”

“正是。”萧十三点头,“她在沈府后门与一个婆子接头,递了个包袱。我们的人趁她们分开后,截住了那婆子,搜出包袱,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玉簪。”

他将两样东西呈上。

信是写在普通宣纸上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内容很简单:“舅父安好,甥女无恙,勿念。三月后,当有音讯。珍重。”

没有落款。

但那字迹,晚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清辞的。

她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玉簪呢?”她哑声问。

萧十三递上玉簪。那是一支素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心处有一点天然的红沁——这是清辞生母的遗物,清辞及笄时,沈明轩送给她的。她一直珍藏着,很少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