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戌时。
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灯火通明。虽是夜晚,但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行走如飞,船夫们大声吆喝着卸货装货,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桐油味和汗臭味。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城门上“苏州”两个大字。
清辞的大船缓缓靠岸。船夫老翁——现在知道了他姓周,周老伯——熟练地抛下缆绳,几个码头上的帮工上前帮忙系缆。柳如烟扶着清辞走下跳板,韩冲在另一个船夫的搀扶下也下了船,三个沈家老仆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清辞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苏州比金陵小一些,但更精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连码头上都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不像金陵码头那样泥泞不堪。但此刻她无心欣赏这些——晚棠在杭州生死未卜,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又紧又疼。
“姐姐,”柳如烟轻声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清辞点头,看向韩冲:“韩将军,你说的那个刘勇刘将军,怎么联系?”
韩冲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清辞:“这是雁门关的军令,刘勇认得。殿下派人拿着这个去苏州守备府,就说‘雁门故人来访’,他自然明白。”
清辞接过令牌,是一块乌木令牌,正面刻着“雁门”二字,背面是韩冲的名字。她将令牌交给周老伯:“周伯,麻烦您去一趟守备府。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周老伯接过令牌,点点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清辞又对柳如烟说:“如烟,你照顾韩将军和三位老人家,我去周围看看情况。”
“姐姐小心。”
清辞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混入码头的人流。她走得很慢,像是个赶路的商贩,但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码头上确实有很多官兵,有的在检查货物,有的在盘问行人,但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不像是专门搜捕的。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太后在苏州的势力,没有杭州那么强。
她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角落里慢慢吃。馄饨很香,汤里加了虾皮和紫菜,还有几片嫩绿的葱花。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食了,但此刻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晚棠的身影。
晚棠跳进西湖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么冷的水,那么密的箭,晚棠能活下来吗?
她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
“姑娘,馄饨凉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看她发呆,好心提醒。
清辞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谢谢。”
她吃完馄饨,付了钱,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旁边两个挑夫的对话。
“听说了吗?杭州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说是太后亲自去了杭州,在西湖上抓人。打死了好几十个,血把湖水都染红了。”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抓谁啊?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但听说是北境来的一个大人物,叫什么……慕容晚棠。”
“慕容晚棠?那不是镇国公的女儿吗?她来江南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杭州城都封了,只许进不许出。王家的人在挨家挨户搜查,据说连雷峰塔的地宫都翻了个底朝天。”
“找到了吗?”
“没。听说人跳湖跑了,现在还没找到。太后气得把杭州知府都撤了。”
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晚棠跳湖跑了,但现在还没找到。是生是死,不知道。
“姑娘,你没事吧?”馄饨摊的大婶看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清辞摇摇头,起身离开。她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码头旁边有个小庙,供的是河神。庙很小,只有一个正殿,里面点着几盏长明灯。清辞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她不信神佛,但此刻,她需要一点寄托。
“河神,”她低声说,“如果您真的存在,请保佑晚棠平安。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没有人回答。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在叹息。
清辞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她走出庙门,看到周老伯匆匆走来。
“小姐,”周老伯压低声音,“联系上了。刘将军说,让您去‘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他在那里等您。”
悦来客栈。清辞记得那家客栈,在苏州很有名,是来往客商常驻的地方。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好。”她点头,“周伯,您带韩将军他们先去客栈,安排房间。我去见刘将军。”
悦来客栈离码头不远,是一栋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照得门前亮如白昼。客栈里人来人往,有行商,有镖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江湖人士。
清辞走进客栈,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天字三号房。”清辞说。
店小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笑脸:“好嘞,您这边请。”
他引着清辞上了三楼。三楼很安静,只有几间房,走廊尽头就是天字三号房。店小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送茶的。”清辞说。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但眼神很锐利。他上下打量了清辞一番,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桌边喝茶。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将领,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看到清辞,立刻站起身,单膝跪地:“末将刘勇,拜见公主殿下。”
清辞扶起他:“刘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起。”
刘勇站起身,请清辞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殿下受苦了。韩将军的事,末将已经听说了。请殿下放心,在苏州,末将会护殿下周全。”
“多谢刘将军。”清辞说,“但现在情况紧急,太后的人在到处搜捕我们。苏州……安全吗?”
刘勇沉吟片刻:“表面安全,但暗流涌动。苏州知府王明远是王家的远亲,虽然官职不高,但在苏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肯定已经知道殿下到苏州了,但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不敢?”
“因为苏州守备军在我手里。”刘勇眼中闪过一丝傲色,“王明远只是个文官,手上没有兵权。他想动殿下,得先过我这关。”
这倒是个好消息。清辞稍微松了口气。
“刘将军,”她说,“我还有几个同伴,在楼下。”
“末将已经安排好了。”刘勇说,“天字一号到四号房,都包下来了。殿下和同伴可以安心住下。不过……”他顿了顿,“客栈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末将在城西有处私宅,很隐蔽,等风声过了,殿下可以搬到那里去。”
清辞点头:“多谢刘将军费心。但眼下最紧急的,是慕容晚棠将军的下落。她在杭州遇险,跳湖逃生,现在生死未卜。”
刘勇脸色一变:“慕容将军也来了?末将听说杭州那边出了事,但不知道是慕容将军。”
“刘将军在杭州可有眼线?”
“有。”刘勇说,“末将有个堂弟在杭州当差,是杭州守备军的一个小统领。末将可以让他打听打听。”
“那就拜托刘将军了。”清辞说,“还有一件事——太后要和夷狄谈判,割让江南三州。这件事,刘将军知道吗?”
刘勇脸色更加凝重:“有所耳闻,但不敢相信。太后……真敢做这种事?”
“千真万确。”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的副本,“这是证据。”
刘勇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铁青:“丧心病狂!这是卖国!殿下,我们必须阻止她!”
“我知道。”清辞说,“但光靠我们不行。刘将军,你在苏州能调动多少人?”
“苏州守备军五千人。”刘勇说,“但真正可靠的,只有我的亲兵营,五百人。其他的,有的被王明远收买了,有的态度暧昧。”
五百人。太少了。清辞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刘勇继续说,“苏州还有一支力量,也许可以争取。”
“什么力量?”
“苏州织造府。”刘勇说,“织造府掌管江南丝绸生意,富可敌国,而且有自己的护卫队,大约一千人。织造使李慕白,是李家的家主,在江南很有声望。如果能争取到他,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李慕白。清辞记得这个人。李家和沈家、陈家、王家并称江南四大家,但李家向来低调,很少参与朝堂争斗。李慕白更是个老狐狸,做事圆滑,从不轻易站队。
“他会帮我们吗?”清辞问。
“难说。”刘勇摇头,“李慕白最会审时度势,不见兔子不撒鹰。除非我们有绝对的把握能赢,否则他不会出手。”
这倒是个难题。清辞皱眉思索。
“殿下,”刘勇说,“这件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殿下先安顿下来,养好精神。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
清辞点头:“好。那就麻烦刘将军了。”
刘勇起身告退。清辞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苏州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还有几声犬吠。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她知道,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