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是数十名黑衣蒙面的高手,有紫金观南斗殿的入室弟子,也有西湖剑盟徐家培养多年的精锐死士。
这些人的修为皆在中三品以上,放出去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此刻却只是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利刃,只待主人的手挥下。
湘王府的平面图早已刻在了每个人的脑中。
从哪一处院墙翻入,走哪一条回廊避开巡逻护卫,在哪一处假山后会合,全部精确到步。
潜入进行得异常顺利。
沿途的暗桩和巡逻护卫,能避开的便如鬼魅般绕过,实在避不开的便由徐鸿镇亲自出手。
他一掌无声无息按在护卫后颈,掌力一吐即收,那人便软软倒地,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那些护卫大多是下三品的修为,在一众中三品以上的高手面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便被制住。
一名在回廊拐角处值夜的护卫只觉得颈后一凉,眼前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倒下之前脑海里甚至没有来得及浮现任何念头。
寝殿到了。
静柔真人在殿门前停下脚步,竖起右手,身后诸人同时止步,如臂使指。
她侧耳倾听——殿内有呼吸声,两个人。
一呼一吸之间,绵长而均匀,节奏沉稳,说明睡得正沉。
她的神意透过殿墙,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两道呼吸的具体位置:
一个在床榻外侧,身形高大;一个在内侧,身形纤细。
正是湘王朱柏与王妃吴氏。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铜丝,插入门缝轻轻一拨。
门栓无声滑开。
她的身形一闪便进了殿内,身后只跟了徐鸿镇一人。
寝殿内烛火已熄,但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足够她看清一切。
床榻上,湘王朱柏仰面而卧,呼吸平缓。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眉宇间那股白日里讲学时的温润儒雅犹在,只是此刻毫无防备。
王妃吴氏侧身蜷在他身旁,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丈夫胸口,睡姿安然。
静柔真人动了。
她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从殿门到床榻不过眨眼的工夫。
右手如电,五指连弹,数道凝如实质的指风同时击中湘王周身八处经脉要穴——
肩井、曲池、环跳、足三里,每一指都精准地封住了他运转内力的关键节点。
湘王在睡梦中骤然警觉,眼睛猛地睁开,右手本能地探向枕边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
但他的手才刚触到剑柄,一股沛然的巨力便压在了他的腕脉之上——
徐鸿镇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掌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从剑柄上掰开。
湘王张口欲呼,静柔真人左手食指已经点在他的咽喉——不是要他的命,只是以内力封住了他的声带。
他的嘴徒劳地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她被发现到制服湘王,不到三个呼吸。
王妃吴氏在同一时刻惊醒。
她毕竟是江阴侯吴良的女儿,年轻时也曾习武,虽然嫁入王府后放下了刀剑,但那份警觉还在。
她的反应比寻常女子快得多——没有尖叫,没有慌张,而是伸手去抓床头的金簪,反手便向静柔真人刺去。
那金簪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竟隐隐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悍勇。
但她的修为与静柔真人相比,终究差了太多。
静柔真人头也不回,右手轻轻一拂,吴氏只觉得虎口一麻,金簪脱手飞出,同时数道指风已封住了她周身经脉。
她软软倒在床榻上,双眼仍然睁着,目光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将人带走。”静柔真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任何情绪。
几名黑衣高手闪入殿内,将湘王与王妃小心抬起——
不是粗暴地扛在肩上,而是托住背部和腿弯,动作稳健而迅速,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
银安殿坐落在湘王府中轴线最高处,是王府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
殿身以楠木为柱,青砖铺地,殿前是一道长长的汉白玉台阶,殿后则是一片开阔的高台,可以俯瞰整座王府乃至半个荆州城。
平日里,这里只在正旦、冬至和湘王寿辰时才开启使用,其余时间都空置着,只有几个老太监定期进去洒扫除尘。
而今夜,这座王府最庄严的殿宇,被选作了湘王最后的归宿。
静柔真人站在银安殿前的高台上,望着脚下正在无声忙碌的黑衣高手们,面上无喜无悲。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湘王和王妃被安置在银安殿正中的两张紫檀木椅上。
两人的经脉都被封住,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湘王朱柏的目光越过面前这些陌生的黑衣人,落在殿外那片他熟悉的王府楼阁上。
他的面容依旧镇定,看不出惊恐,看不出哀求,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峻。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更想不明白——他们在荆州安分守己近二十年,究竟是谁要害他们。
王妃静静地靠在他身旁,眼角有泪痕,但神情同样平静。
徐鸿镇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抱着数只大陶罐的黑衣人。
罐口封着油布,里面装满了从王府后厨和军械库搜来的桐油和灯油。
他办事极少废话,只朝静柔真人微微点了点头:“引火之物已全部就位,属下正在各个角落泼洒火油。”
静柔真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抹越来越亮的天色上。
她转向身旁的紫金观入室弟子,低声问道:“那封绝笔信,可办妥了?”
那弟子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盒盖,里面盛着一幅素笺。
笺上的字迹与湘王朱柏的书法一般无二——那是汉王府送来的湘王旧日手迹,请京师技艺最精湛的临摹高手照着朱柏的笔迹写的。
静柔真人接过素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字不多,意思却极重——“臣柏受国厚恩,不能恪守臣节,阴蓄死士,私铸钱币,意图不轨。今事败露,上负皇恩,下愧先祖,无颜见陛下于九泉。唯与王妃吴氏举火自焚,以谢天下。”
她将绝笔信重新放回锦盒之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意。
这封信一旦落到朝廷手里,湘王谋反便是铁案如山。
私铸钱币、蓄养死士、意图不轨——汉王当初定下的所有罪名,都在这张薄薄的素笺上。
银安殿内外,火油已被泼遍了每一个角落。
桐油顺着楠木柱缓缓淌下,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汪汪暗色的油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味,将殿中原本的檀香彻底盖住。
黑衣高手们全部退到了殿外,只剩下徐鸿镇和静柔真人站在殿门前,最后审视着他们的杰作。
湘王朱柏端坐殿中,目光从殿外那些忙碌的黑衣人身上缓缓收回来,落在殿门前那个身着紫色道袍的身影上。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杀他。
但他知道,他们就快点燃那把火了。
他忽然用尽全身被封的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吴氏。
吴氏也正看着他。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吴氏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泛起淡然的笑意。
近二十年来,夫妻感情融洽,到死也在一起,或许这便是上天最后的恩赐了。
静柔真人看向徐鸿镇。
“火起,出城。一切按计划行事。”
徐鸿镇点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替汉王杀湘王是他的投名状,而替侄孙徐灵渭复仇的目标尚未完成。
陈洛在哪里,他已派人沿途盯着,等湘王事了,下一个轮到的便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书生。
天色已由青灰转为淡金,城门外的大道上隐隐传来整齐的行军步点声。
静柔真人将绝笔信留在银安殿外最显眼的位置,最后回望了湘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