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荆州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守城的卫卒刚刚推开沉重的城门,打着哈欠准备迎接第一个进城的菜农。
那个哈欠还没打完,一柄冷冰冰的短刀便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持刀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褐、头戴斗笠的汉子,一口地道的湖广土话压得极低:
“莫出声,动就捅进去。”
城门两侧同时被控制,假扮成商贩的马军营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代了城门守军。
一名卫卒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号角,手还没伸到一半,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点中后颈——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货郎缓缓收回手指,那是武德司缇骑中的四品高手以隔空指力封住了他的穴道,力道精准如针刺。
“奉旨办差,所有人等原地待命,妄动者格杀勿论。”
缇骑亮出的腰牌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守城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得那是武德司的牌子,顿时面如土色。
他们只是荆州城最底层的卫卒,每月拿几斗米的饷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城门大开。
赵龙率领的马军骑兵率先入城,马蹄裹着稻草,踏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兵分成三路,如三支利箭射向荆州城的三个方向——荆州卫、左卫、右卫的驻地。
赵龙亲自带队直扑最大的荆州卫武库,身后跟着十名武德司缇骑,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百户,腰间别着两柄短柄斧,虎目圆睁,杀气腾腾。
荆州卫驻地的大门刚开了一条缝,赵龙的马已经到了。
他翻身下马,手持圣旨大步跨入,声如洪钟:“朝廷圣旨到!荆州卫上下原地待命,所有武器入库清点,违令者斩!”
卫所的千户从营房里冲出来,衣甲还没系好,满脸惊怒:“什么圣旨?本官从未接到兵部文书——”
话没说完,一柄短柄斧的斧背已抵在他胸口,络腮胡百户冷冷道:“这就是兵部文书。进去,坐下。”
千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认得那腰牌——武德司,正五品。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类似的场景在左卫、右卫的驻地上演。
武德司的高手控制住卫所军官,赵龙的马军则迅速接管武库。
库房大门被推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刀枪弓弩和成捆的箭矢,足够武装数千人。
赵龙站在武库门口,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心中的石头却落了地——
兵甲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湘王没有提前准备,这一局稳了。
与此同时,洛杰率领的主力已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步军两千人分为十余队,沿着荆州城各条主要街道快速推进。
王虎领左队,李豹领右队,沿途在关键路口设卡驻守,阻断城中各衙门相互联络。
钱虎的火器营则在王府周边抢占制高点——钟楼顶上伏了火铳手,酒楼二层的窗户被悄然推开,露出黑洞洞的铳口;
火炮架在王府正门外的牌坊下,炮口对准朱漆大门。
荆州城在晨曦中醒来时,发现整座城已经换了主人。
街上的菜农商贩看着满街的官兵,吓得扁担都掉了;
早起的百姓推开窗户,看见街口设了关卡,士兵们持枪而立,连忙缩回头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中疯传,“官兵进城了,围了湘王府,要抓湘王了。”
人群中有人高声不信,“湘王是贤王,朝廷怎么会抓他?”
也有人压低了嗓子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朝廷,你怎么知道王爷有没有问题?”
湘王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府中护卫指挥使匆匆从值房冲出来,盔甲还没系好便连声下令——正门加双岗,侧门落栓,后门堵死。
护卫们刀枪出鞘,弓弩手登上院墙,弩机吱呀吱呀地绞紧,锋镝对准墙外黑压压的兵甲。
他们的动作固然不慢,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更没有人知道王爷在哪里。
整座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外,步军方阵列队如墙,长枪斜指,寒气森森。
左翼右翼各有一队马军,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雾般的鼻息。
高处,火器营的火铳手已架好了铳,铳口瞄着王府的院墙和殿顶。
牌坊下的那尊火炮黑沉沉的炮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光,犹如一头伏卧的猛兽。
洛杰端坐马上,暗红山文甲在晨曦中如凝固的鲜血。
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庄严肃穆的王府,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沉默得有些过头了。
王府的护卫已经就位,可府中却没有任何大人物出面的动静。
没有使者出来交涉,没有属官出来质问,甚至连一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围府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宣读诏书了。
这事轮不到他,他转头看向陈洛,微微点头示意。
陈洛从阵中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监军公服,头戴乌纱,腰束素银銙带,足蹬皂靴。
这套行头是出发前礼部特意送来的,从里到外都是新的,浆洗得笔挺。
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缓步走到王府正门前的空地上。
在他身后,数千双眼睛——士卒的、将领的、墙头护卫的、远处百姓的——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压力如山如岳,若换了寻常文官,光是这份排场便能让人双腿发软。
但陈洛经历过紫金观法会上的钟磬齐鸣和三千京营点兵的令旗招展,此刻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圣旨缓缓展开。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放开神意,铺天盖地往王府深处罩去。
湘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栋楼阁、每一个角落,在他三品镇国的神识感知下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正门后那些持刀待命的护卫——他们的呼吸急促,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王府深处那些惊恐万分的丫鬟和仆役——她们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不明所以。
这些都是一个被围了府的王府应有的反应。
但是——湘王本人呢?
他继续往更深处感知,神意如水银泻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寝殿,是空的。
床榻上的凌乱痕迹尚在,锦被半掀。
沿途值夜的护卫和暗桩同样毫无动静——他们的身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回廊和墙根底下,呼吸微弱而均匀,显然只是晕厥。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银安殿。
殿门紧闭,里面静得可怕。
王府护卫对寝殿的变故显然还不知情,看他们的反应,他们甚至没有发现银安殿的异样,还在按部就班地守着正门和后门。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先宣读完诏书,再作打算。
他将狮子吼音功运出一丝,声如洪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连最远处的围观百姓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手音功让洛杰微微侧目。
他只是以为这位文弱状元练过些粗浅的把式,没想到陈洛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陈洛继续高声宣读:“朕惟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封建诸子,藩屏国家,期于永享太平,同臻至治。尔为太祖亲子,位列亲王,宜遵祖训,恪守臣节,安分恤民,以副朝廷倚重之意。比者,内外臣民,屡有奏章,言尔在国,伪造宝钞,扰乱国法;潜蓄异志,私练甲兵;纵容左右,侵渔百姓。朕初不信,遣使察访,其言确然,罪迹昭着……”
诏书的内容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人群中猛然炸开了一片哗然。
大多数百姓都是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不可能!湘王是贤王!什么私铸钱币、私练甲兵,这怎么可能!”
“朝廷是不是搞错了?一定是奸臣诬告!”
但也有少数人窃窃私语,面露快意,“我早就知道那个伪贤王有问题,看看,让朝廷抓到了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陈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继续将诏书最后的文字念得清清楚楚:“……若尔执迷不悟,抗拒朝命,是自绝于祖宗,自弃于天地。彼时,则国法具在,朕不敢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三遍诏书宣读完毕。
众百姓一听哗然,各说纷纭,大部分都说这怎么可能,湘王可是贤王啊,朝廷怎么会如此对待。
只有少数仇视嫉妒湘王的人,却说我早就知道湘王是个伪贤王,明面一副贤德模样,背地里却是意图谋反。
陈洛心中暗叹。
他收起诏书,转身退回阵中,经过洛杰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有些不对劲。”
洛杰的眉头微微皱起。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府中传来:
“走水了!银安殿走水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望向呼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王府深处,一道浓黑的烟柱正从最高处那座殿宇的屋顶上滚滚升起,烟柱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光,像一头正在苏醒的火焰巨兽,将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染得血红。
当陈洛宣读诏书的声音还在王府上空回荡时,王府属官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长史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