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时他便被城中的动静惊醒,匆忙穿了袍服赶到正殿,却不见湘王踪影。
他起初并未慌张——王爷向来早起,或许去了藏书楼,或许在书房批阅文书。
可当他在藏书楼和书房都扑了空,又赶往寝殿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床榻、半掀的锦被、以及枕边那柄王爷从不离身的长剑——剑还在,人却没了。
长史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一路小跑着召集了审理正、典簿、典仗和护卫指挥使,十几个人分头在王府中四处寻找。
从寝殿搜到书房,从书房搜到后花园,从后花园搜到演武场,偌大的湘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找不到王爷和王妃的踪迹。
直到一名年轻的护卫忽然指着王府最高处的银安殿,结结巴巴地说:
“那……那边好像有人。”
一群人匆匆赶到银安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时,全都愣住了。
银安殿是王府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平日里殿门紧闭,只有几个老太监定期进去洒扫。
可此刻殿门大开,殿前台阶上站着一排身着王府护卫服色的人,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台阶最上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身着属官袍服的老者,负手而立,神情肃穆。
他从未在府中见过此人。
“来者何人!”长史厉声喝问,“王爷何在?”
那白发老者正是徐鸿镇。
他以深厚内力改变了嗓音,声音苍老而威严,在殿前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王爷就在殿中。你是何人,在此喧哗?”
长史又惊又怒,厉声道:“我乃王府长史!殿下何在!”
此言一出,台阶上下所有的“护卫”突然齐刷刷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冷森森的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刺目的寒光。
这拔刀的动作太过凌厉,根本不是寻常护卫能有的身手。
长史等属官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徐鸿镇缓缓走下几级台阶,冷冷地环视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后朗声宣读。
“孤,湘王朱柏,泣血上书:孤受国厚恩,不能恪守臣节,阴蓄死士,私铸钱币,意图不轨。今事败露,上负皇恩,下愧先祖,无颜见陛下于九泉。孤自知谋反乃灭门之罪,罪不可赦。今孤与王妃吴氏合拟遗诏如左:王府所属,自长史以下至护卫、仆役,立即放下兵器,不得与官军对抗。孤一身任其罪,尔等无罪。若孤一死,可全王府上下数百口性命,孤死得其所。孤死后,尔等即开府门,迎官军入府,呈孤绝笔,听凭朝廷处置。孤以阖宫自焚,以谢天下。此遗诏,即行。”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王府属官们劈得呆若木鸡。
“不可能!这是假的!王爷怎么会谋反?王爷在荆州二十年,哪一件事不是为了百姓!”
护卫指挥使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个跟随朱柏南征北战近二十年的老将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便要往台阶上冲。
他身后的数十名护卫也齐齐拔刀,怒吼着要冲上去。
台阶上的黑衣“护卫”们同时举刀相迎,双方刀锋在晨光中遥遥相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王府正门外传来了陈洛以狮子吼宣读的圣旨声——“……言尔在国,伪造宝钞,扰乱国法;潜蓄异志,私练甲兵……”
墙外陈洛正在高声宣读三遍诏书。
墙内的每一个王府属官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样的罪名,同样的指控,与徐鸿镇方才念的那份“遗诏”相差无几。
如果朝廷说王爷谋反,王爷自己也承认了谋反,那——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在众人失神的一刹那,银安殿中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一片。
火光从殿内深处同时腾起,仿佛殿中藏着无数头饥饿的火兽,被同时放出了牢笼。
火舌舔上楠木柱,顺着柱身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
刺鼻的火油味混合着桐油燃烧的焦臭,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显然,殿中早已被人泼满了引火之物。
“王爷!”长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不顾一切要往火场里冲。
可他的胳膊被两个黑衣“护卫”死死架住,怎么也挣不开。
护卫指挥使挥舞长刀冲向台阶,刀光凌厉如匹练。
徐鸿镇单掌一翻,一股雄浑至极的掌力隔着数丈便将他震得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汉白玉栏杆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都给本官听好了!”
徐鸿镇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品镇国的内力威压如山如岳般压下来,将在场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湘王殿下遗诏在此,令全府放弃抵抗!谁敢违抗王命,以下犯上,就地正法!”
属官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冲上去,是违抗王爷遗诏,且根本冲不过这三品高手布下的防线;
退下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和王妃被烈火吞噬。
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有人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有人怔怔地望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口中喃喃地念着“不可能”。
火势越来越大。
银安殿通体以楠木为柱,本就是上好的燃料,加上泼洒了大量的桐油和灯油,整座大殿如同一座巨大的火炉。
烈火从殿内向殿外翻涌,火舌从门窗中喷射而出,舔舐着飞檐斗拱。
殿顶的琉璃瓦在高温下噼啪作响,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坠落。
殿中传来了梁柱倒塌的巨响,轰隆隆如闷雷滚过天际。
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与渐渐亮起来的晨光交织在一起,将半边天际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火光映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也映红了王府属官们眼中的绝望。
那冲天的烈焰里燃烧的,是他们的王,是他们的王妃,是他们的天。
护卫指挥使踉跄着站稳身子,望着那片火海,忽然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老泪纵横。
他的刀跟随他近三十年,从未在阵前跪过,这是他第一次在敌人面前跪下。
他身后的护卫们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刀。
不是怕死,是王爷遗诏让他们不要抵抗。
若连王爷自己都放弃了,他们这些做护卫的提着刀还有什么意义。
火焰即将吞没银安殿最高处的飞檐。
火星如萤火般漫天飞舞,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落在跪地属官的肩头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烈火焚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风声。
就在此时,一个护卫忽然从人群中冲出,一言不发地撞向燃烧的殿门。
他的速度极快,几个黑衣“护卫”正沉浸在火起的震撼中,一时竟没拦住。
那人冲到殿门前,被热浪掀得一个趔趄,却咬着牙硬是撞开了已经燃烧的殿门,一个翻滚跌进了火海之中。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喊叫,便消失在那片炽目的红光里。
徐鸿镇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以为只要宣读遗诏就能完全瓦解府中士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死士。
虽然一两只扑火的飞蛾无关大局,这倒让他对湘王府的忠诚有了新的认识。
火越烧越旺,整个荆州城都能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
洛杰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洛,压低声音道:“湘王纵火,事情麻烦了。”
陈洛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堵高墙,望向银安殿的方向。
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收紧。
王府正门外,洛杰正下令准备攻门。
墙外的喊杀声与墙内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与银安殿轰然倒塌的梁柱声重叠在一起。
荆州城的这个清晨,注定要载入史册。
只是没有人知道,往后会有多么沉重的代价等着他们。
荆州城万人空巷。
街上所有的百姓都推窗开门,涌上街头,望着湘王府方向那道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银安殿全城最高,此刻被烈火吞噬,全城百姓皆能目睹。
那些早起卖菜的农妇们放下了担子,双手合十。
开早点铺的老汉忘了锅里的油条,任它们在滚油中炸成了焦炭。
茶楼上的说书先生放下了折扇,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沿街小贩们停止了叫卖,伸长了脖子望着天边,手中的铜钱撒了一地却浑然不觉。
私塾里先生放下了戒尺,带着学童们默默跪在院中。
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在童生们面前痛哭失声,曾受过湘王接见的穷书生更是扶墙嚎啕。
田野里弯腰插秧的农夫直起了腰,河岸边浣洗衣裳的妇人停下了木槌,搬运货物的码头苦力搁下了扁担。
一整个城池的百姓,都在仰望那一柱黑色的浓烟。
晨风吹不散这股灼热的烟尘,也吹不散人们心头那沉重的悲凉。
火焰在燃烧了许久之后,终于渐渐平息。
银安殿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缕残烟,在晨风中袅袅飘散。
湘王与王妃,还有那个最后冲进火海的护卫,已在这片焦土之中化作白骨,再也分辨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