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府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拉开时,门外的京营士卒们已经做好了攻门的准备。
撞木抬到了阵前,火器营的火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连牌坊下那尊火炮的炮手都已将火把凑到了引线旁。
门开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开门的是王府长史。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双眼红肿如桃,袍服上沾满了烟尘与泪痕,双手捧着那卷遗诏,颤巍巍地走到门槛前,双膝跪地,将遗诏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湘王殿下……遗命……全府放弃抵抗……请官军入府……”
洛杰翻身下马,按着腰刀大步跨进府门。
他面色铁青,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跪了一地的王府属官和护卫,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挥了挥手。
王虎和李豹率领步军如潮水般涌入,分作数队,迅速控制了王府各个要害位置。
库房、武库、文书房、各殿阁出入口全部被接管,王府护卫被勒令放下兵器,在院中列队待命。
没有人反抗,遗诏宣读之后,府中士气已彻底瓦解,护卫们垂着头解下腰刀,刀剑扔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哐当声。
洛杰站在银安殿废墟前,望着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嘴角紧抿如刀刻。
废墟中仍有数处火苗在跳跃,燃烧的梁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滚烫的灰烬被晨风卷起,落在他的肩甲上,落在他的白发间。
“救火。”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把火扑灭,给我搜。”
军医和匠人队伍被紧急调进府中。
水桶从府中水井和邻近街巷的水缸中接力传递,一桶接一桶地泼向废墟。
水泼在滚烫的木炭上,激起嗤嗤的白烟,蒸汽与残烟交织在一起,将整座银安殿遗址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障之中。
火势渐渐熄灭,清理工作从边缘开始。
士卒们用长钩和铁锹将烧焦的木料一块块扒开,小心翼翼地搜寻废墟深处。
军医戴着浸过醋的布巾蒙住口鼻,跟在士卒身后,随时准备检验发现的遗体。
洛杰负手站在废墟前,从头到尾没有离开。
洛云歌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不知是被烟气呛的还是被眼前这惨状震的。
陈洛抱着诏书站在远处廊下,身旁是郭琮和常江。
周围的军官幕僚们眼中都是同样的凝重——湘王死了。
藩王自焚,罪名板上钉钉,但这桩差事的后续政治清算,眼下才刚刚开始。
清理持续了整整一天。
随着表层焦木被移开,废墟深处开始陆续发现遗体。
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遗体一具接一具被清理出来,总数最终定格在三十七具。
全部烧得面目全非,皮肤肌肉被烈焰吞噬殆尽,只剩下焦黑的骨骼蜷缩在灰烬中,姿态各异。
有几具遗骸的四肢蜷曲成诡异的弧度,显是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有几具遗骸相对舒展,仿佛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坦然赴死。
消息传出府外,整座荆州城都沉默了。
那日清晨还在仰望浓烟的人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许多人跪在街边,面朝湘王府的方向伏地痛哭。
更有人在自家门前摆起了香案,香烛的烟与王府废墟上的残烟遥遥相对,满城缟素。
军医在废墟中央找到了两具紧挨在一起的遗骸,从骨骼大小和残留的饰物碎片辨认——
其中一具身形高大粗壮,骨盆窄而深,符合男子特征;
另一具纤细得多,骨盆宽而浅,符合女子特征。
两具遗骸紧挨在一起,女子的头颅靠在男子的肩窝处,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依偎着彼此,坦然面对了死亡。
“禀侯爷。”军医直起身,声音被浓烟熏得沙哑,“中央位置发现两具遗骸,一男一女,骨骼特征与湘王及王妃吻合。”
“王妃遗骸旁发现一支金簪,簪头烧熔,但簪身可辨——是王妃平日所戴之物。”
“此外废墟外石阶上发现一封绝笔信,经王府属官辨认,确系湘王殿下笔迹,内容……与长史所持遗诏一致。”
洛杰沉默片刻,取下头盔夹在腋下,向那两具遗骸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
“收敛遗骸,以王礼暂厝。绝笔信封存,连同遗诏一并送往京师,呈陛下御览。”
“王府属官全部收监,听候朝廷发落。清查府中一切文书往来,所有与湘王有过往来的朝臣名单,一并报我。”
他顿了顿,转向王虎和李豹:“撤销湘王府三护卫的独立编制。所有护卫兵将,按名册逐一清点,划归荆州卫、荆州左卫、右卫统一管辖。”
“原三护卫千总以上军官,暂且留任原职,听候兵部调令,不得擅离荆州。”
“武库物资全部清点封存,火器、弓弩、甲胄另行造册,随军押运回京。”
王虎抱拳应是,李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三护卫中的老卒都是湘王当年在湖广平叛时带出来的老兵,对朝廷的调令难免有抵触。是不是先派几个老营正做做安抚的功夫,免得哗变?”
洛杰冷冷看了他一眼。
“哗变?上官有遗命在前,下士自当谨慎,更当遵朝廷的调令。遗诏此刻就是朝廷的意思,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让老营正去做安抚,话说软和些,事办硬些。告诉他们,朝廷不追究寻常兵卒的过往,安心当兵吃粮,谁闹事谁掉脑袋。”
李豹点头领命而去。
火器营千总钱虎带人逐一清点王府的武库物资。
步军千总王虎则率领几队老营正,捧着湘王那份遗诏的抄本,逐营逐哨去安抚那些放下武器的护卫。
安抚百姓的事则落在了荆州知府王印肩上。
这位方效孺的门生得知湘王自焚时惊得跌坐在椅上,回过神来立即按照洛杰的军令,安排了衙役敲锣巡街,宣读安民告示。
大意无非是朝廷缉拿湘王事出有因,与寻常百姓无关;
荆州一切军政事务暂由朝廷接管,市井买卖照常,不必惊慌;
如有借机滋扰生事者,以谋逆论处。
百姓们听着这些官样文章,面上不说,心中仍是一片冰凉。
街边香案前烧纸钱的火焰忽明忽暗,照着那些跪地痛哭的苍老面孔。
当夜,洛杰在军帐中亲自起草了呈送朝廷的急递奏报。
奏报中详细陈述了从围府、宣诏到湘王自焚的全部经过,附上了绝笔信和遗诏的抄件,以及王妃金簪等物证清单。
他在奏报末尾以监军陈洛和缇骑都尉郭琮两人为共签人,三名朝廷派出的文武官员一同作证,确保这件大案定谳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