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见状,端着茶盏朗声一笑,对着围拢的众人扬声道:
“诸位都散一散,自便些!崇如这手字又跑不了,难不成还能被别人抢了去?今日是春日文会,园子里笔墨纸砚样样俱全,你们要作诗、要题画,只管自己尽兴便是,不必都围在这里秧着他。”
绵恩是当朝郡王,又是乾隆最信重的宗室掌军重臣,他一开口,众人皆是哄笑应和,果然散了大半,有的寻了园子里的文案桌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限韵赋诗,有的端着茶盏寻了相熟的同僚在桃树下低声攀谈,还有的围着掌柜新取来的几幅前朝字画品评章法,园子里更显热闹。
只是仍有十数位门生故吏不肯散去,捧着宣纸围着刘墉连声恳求,刘墉推辞不过,只得笑着被众人簇拥着,往长廊另一侧的文案桌走去,现场挥毫泼墨,绵恩也饶有兴致地跟了过去看热闹,高台主桌旁便只余下彭元瑞、邹炳泰等人闲谈。
纪晓岚趁这空档,快步走到王拓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笑着道:
“走,你这后生,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不由分说,便拽着他走到了高台侧边一张空置的文案桌前。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新研的墨汁泛着松烟的清香,一旁还摆着几碟刚切好的鲜果,正是文会里给官员们预备的临帖赋诗之所,桌侧还侍立着王拓随身的侍女娇兰,捧着笔墨纸匣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高台主桌之上,邹炳泰端着茶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侧边与纪晓岚闲谈的王拓身上,眉头微蹙,对着身侧的彭元瑞压低声音冷声道:
“这小子,仗着圣上几分宠信,又靠着福康安的军功,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前几日竟敢往御前递西洋舆图,妄言海外情势,这般离经叛道的性子,早晚是个祸患。”
彭元瑞闻言,只是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微微颔首,低声应了句:
“慎言,此处人多眼杂。少年人锐气太盛,自有朝堂规矩磨他,我们不必多言。”
二人说罢,便转了话头,只闲谈些字画诗文,再未多言。
王拓被他拽着,连忙笑着拱手道:
“纪伯父有话只管问,小子知无不言。只是小子倒有一事,想先向伯父请教。”
纪晓岚收了折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挑眉笑道:“哦?你这小子倒先问起我来了?说来听听,但凡我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
王拓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小子想问问,《四库全书》之中,农家类的典籍,都收录了哪些?尤其是关于五谷育种、田亩屯垦、水利农器的内容,伯父总领《四库全书》编纂,博闻强记,定然比小子清楚得多。”
纪晓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笑道: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你这小子倒是新鲜,别家勋贵子弟只知走马斗鸡、吟诗作对,你倒偏偏对这些农桑庶务上心。”
一言毕,略作沉思,缓缓开口接着说道:
“当今圣上最重农桑本业,登基之初便下旨敕修《钦定授时通考》,为天下劝农立法定规,视农桑为江山社稷之根本,我朝历代君主皆以农为本,劝课农桑从未懈怠。这《四库全书》农家类,自后魏《齐民要术》始,至本朝乾隆七年官修的《授时通考》止,凡十部、一百九十五卷,尽数收录。元人王祯的《农书》,明人徐光启的《农政全书》。”
“还有本朝张宗法所着的《三农纪》,皆是体大思精的农学巨着,田亩、育种、水利、农器、屯垦,无所不包。张宗法,字师古,四川什邡人氏,生于康熙五十三年,至今尚在人世,其《三农纪》二十四卷,三十万言,刊于乾隆二十五年,涵盖农、林、牧、渔、园艺、防灾诸事,堪称十八世纪农学全书,如今民间广为流传,地方官亦多引为劝农范本。此番修撰《四库全书》,圣上广征天下农桑典籍,我等特意将《三农纪》列为农家类核心要籍收录,更上书举荐,将张先生从四川请来京城,入翰林院特聘校勘农家类全卷,如今便在京中居住。前两年校勘农家类典籍时,还是我与陆锡熊总领的,你若想看,回头我让书吏把翰林院的底本抄录一份给你送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