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闻言,眼中一亮,连忙追问:
“伯父既提本朝农书,不知还有哪些当世可用的典籍?小子听闻关中杨屾所着《豳风广义》,专讲植棉养蚕,还有方观承大人的《御题棉花图》,皆是劝农要籍,不知是否也在收录之列?”
纪晓岚闻言,抚须笑道:
“你这小子倒是博闻!杨屾虽已于早些年辞世,但其《豳风广义》刊于乾隆七年,详述关中植棉、养蚕之法,《修齐直指》所载‘二年收十三料’的间套复种之术,至今仍是西北劝农的核心参考书,其养素园学馆仍在传其术,《四库》自然收录。”
“至于方观承大人,乾隆三十年进呈《棉花图》十六幅,圣上御题之后,定名《御题棉花图》,详述植棉至织布全流程,如今直隶、山东、河南推广植棉,皆以此为官方范本,我等编纂《四库》时,亦将其附于农家类之后,以备地方官参考。”
纪晓岚目光灼灼,言辞凿凿朗声续道:
“更有本朝官修《钦定授时通考》,乾隆七年鄂尔泰等奉敕修成,八门五百一十二图,为全国劝农之权威依据,地方官府皆据此制定劝农章程,指导耕作、水利与备荒,乃是本朝农政之根本。便是如今湖广总督毕沅,正在湖北督办水利、募民垦荒,其幕府也以这些农书为底本,整理农史文献、推行劝农之策,足见我朝于农桑一事,从朝堂到地方,无一处不上心。”
王拓拱手叹服赞道:
“伯父博闻强记,竟将本朝农书源流、当世要籍尽数道来,更让小子知晓了朝廷重农固本的深意,小子受教了!”
纪晓岚摆手颇为自傲的洒然笑道:
“些许杂记,何足挂齿。你既对农桑上心,我再给你细说一句,张宗法先生一生躬耕田间、钻研农术,于屯垦防灾、农器改良诸事,皆有毕生实操的心得,绝非只懂纸上文墨的空谈之辈,你若有心,我可替你引荐,登门求教便是。”
王拓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
“多谢纪伯父!小子还有一事不解,想向伯父请教。小子这些年在吉林、京郊的田庄里都见过,寻常农户种地,皆是今年收了粮食,便把颗粒饱满的留作明年的种子,年复一年。可日子久了,种出来的庄稼便一年比一年减产,穗小粒瘪,就算多上粪肥、勤加灌溉,也难挽回颓势。还有遇上灾荒之年,农户为了活命,往往把留种的粮食也吃了,或是存贮不当,种子受潮发霉,来年便无种可播,只能抛荒逃难。”
少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小子想着,此番我阿玛欲付闽浙,提出台湾土地国有军屯之事,并吉林伤残家眷军屯都与农学相关。若是能由朝廷出面,在这几处先行设专门的育种官田,雇精通农桑的农户专门培育良种,每年秋收后,以新粮向农户兑换他们手里的留种,农户只需多交一成粮食,便能换来来年的新良种,既避免了种子年复一年退化减产,也能防止灾年无种可播的窘境。如若几年下来,行之有效再行推广岂不是利民之举。伯父博览古今,不知历朝历代,可有过类似的法子?这法子是否可行?”
纪晓岚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沉吟了半晌,才缓缓点头道:
“你小子这想法,倒是真的切中了要害!历朝历代重农桑,却只重赋税、水利,偏偏忽略了这育种留种的根本。《齐民要术》里便提过‘粟、黍、穄、粱、秫,岁岁别种,常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次年治取别种’,说的便是选种留种,可也只说了农户自留,从未提过朝廷统一育种换种。你这法子,看似琐碎,实则是利农固本的良策!尤其是灾年留种的问题,康熙年间直隶大旱,便有无数农户吃光了种子,来年只能抛荒,若是当年有这法子,何至于流民四起?”
越说越觉得有理,眼中满是赞赏,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若想深究此事,我倒可以给你引荐一人。便是我方才与你说的张宗法张师古。师古如今便在京中翰林院,专司农家类典籍校勘,毕生钻研农桑实务,于选种一道,更是有数十年田间实操的真本事,对历朝农政、南北农情了如指掌。你若登门请教,他定然乐于与你详谈,能把你这育种换种的法子,打磨得更周全、更贴合田间实情,绝非纸上谈兵。”
王拓连忙躬身道谢,心中更是了然。
纪晓岚见状,笑着摆了摆手,道:
“好了,你的问题我答完了,如今该我问你了。前几日我在宫里给圣上进呈《四库全书》补刊本,听圣上无意间提了一句,说你小子写了一本叫《瀛寰志略》的书?还画了海外诸国的地图,连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这些西洋、罗刹国的风土人情、疆域地理都写得清清楚楚?圣上都说你写的东西新奇得很,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只从少量典籍及传教士口中听过些西洋的只言片语,就想问问,你这书写到哪一步了?里头都写了些什么新鲜内容?”
王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自己私下写的书稿,竟通过乾隆传到纪晓岚的耳朵里。
定了定神,笑着道:
“不过是小子闲来无事,照着传教士带来的舆图,再结合些西洋籍里的记载,胡乱写的随笔罢了,倒让伯父见笑了。如今只写完了几篇人物志与疆域考,一篇是美利坚的华盛顿,写他如何领十三州之地脱离英吉利自立,不称王、不世袭,开一国之新政;一篇是英吉利的伊丽莎白女王,写她在位之时,如何兴航海、拓商贸、败西班牙无敌舰队,让英吉利一跃而成海上霸主;还有一篇是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写她拓土开疆,兴学劝工,让俄罗斯从东欧一隅,成了横跨欧亚的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