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元瑞说罢,便退到一旁,既不附和金士松等人的刻意贬损,也不似刘墉、翁方纲一般盛赞,只以中立的上书房师傅身份,给出了不偏不倚的评点,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显然也被这笔跳出时俗的书法震住了。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邹炳泰便冷着脸,对着身侧的金士松递了个沉沉的眼神。
金士松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得了这个示意,当即便冷笑着开口:
“彭大人说的是客气话!依我看,这笔字哪里是什么独辟蹊径,分明就是离经叛道,不合古法!晋唐以来,书道皆以中锋行笔、藏锋内敛为正途,这笔字处处露锋,笔笔方折,全无温润蕴藉之气,不过是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罢了!也就哄一哄外行,放在翰苑之中,连入流都算不上!”
张百龄当即颔首附和,沉声道:
“金大人所言有理。书道者,先守古法,再论创新。一笔一划,皆有祖制,一字一间,皆有定规。此子这笔字,全然不循旧章,看似清劲,实则轻浮,全无儒者笔墨的敦厚之气。少年人一味求新求奇,不肯沉下心来临帖摹古,他日必入歧途,于书道上再无寸进!”
刘墉闻言,先是对着金士松与邹炳泰冷冷瞥了一眼,随即俯身再看王拓的笔墨,半晌才抚掌朗声道:
“尔等只知泥守馆阁体的乌光方整,却不知书道之本,在于写心,在于立骨!晋唐以来,右军以降,书道千变万化,何曾有过一成不变的死法?颜鲁公变法出新意,雄健独出,东坡居士肉中藏骨,丰腴跌宕,何曾被古法捆住手脚?景铄这笔字,守晋唐之神髓,不泥碑帖之皮毛,中锋内擫藏于方折之内,骨力洞达见于瘦硬之中,看似露锋,实则笔笔回腕,看似不循旧规,实则暗合六书之理!我刘崇如浸淫书道数十年,当今之世,论帖学根柢,除了正三兄,我不做第三人想!我与正三兄都认可的字,尔等有何资格置喙?”
翁方纲当即颔首,抚须沉声道:
“崇如兄所言极是!我潜心金石帖学五十余年,晋唐以来的名碑法帖,无一不曾亲手钩摹考据,景铄公子这笔字,看似跳出旧规,实则笔笔皆有根柢!起笔承二王的露锋切入之法,转折合颜鲁公的折钗股之劲,收笔藏东坡的绵劲于内,结体虽异于时人,却暗合《黄庭经》的疏密之理,《洛神赋》的纵逸之姿!这不是旁门左道,这是化古为今,独开新境!尔等只知临摹馆阁体的皮毛,连书道的门径都未曾踏入,也敢妄议笔墨优劣?真是贻笑大方!”
纪晓岚摇着折扇,在一旁哈哈大笑,对着金士松与邹炳泰挑眉道:
“二位大人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当着当朝两大书家的面,妄议笔墨优劣,就好比当着鲁班的面耍斧头,当着药王的面卖草药!我看二位不是看不懂字,是见不得人家少年郎有这般才学,酸气上头了吧?方才景铄公子论农桑之道,二位辩不过,如今人家笔墨诗文样样拔尖,二位又要挑刺,难不成二位大人今日来这文会,不是为了以文会友,是专门来给人家少年郎找不痛快的?”
几句话怼得金士松与张百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悻悻地别过脸,在周遭官员的窃笑声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遭围拢的官员士子们,本就被王拓的笔墨与诗句震住,此刻听了刘墉与翁方纲这两大书坛宗匠的定评,更是轰然叫好。
翰林院的年轻翰林们纷纷凑上前来,对着宣纸上的笔墨凝神细看,不少人暗自点头,心中对这笔独辟蹊径的书法佩服不已,更有甚者,已经悄悄掏出随身的纸笔,低头抄录起宣纸上的诗句来,有那爱诗爱字的翰林,抄完诗句还不算,又对着王拓的字细细临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结体看着简单,实则处处是功夫,难怪刘尚书和覃溪先生都这般夸赞”,生怕晚了一步便记不住这气魄恢宏的句子与独树一帜的笔墨。
而在长廊的尽头,庆桂正立在朱红廊柱之下,遥遥望着高台之上的王拓。他的目光先是死死盯在王拓的眉眼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环佩,指节微微发白。
春日的阳光落在王拓的脸上,那丹凤眼、那眉峰、那下颌的线条,竟与当年早夭的端慧皇太子永琏,一般无二!那是孝贤纯皇后留下的嫡子,是圣上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储君,是整个大清都为之惋惜的天纵奇才!他喉头微微滚动,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比谁都清楚,圣上对这孩子屡屡加恩,愈发照拂,对富察府的恩宠都更胜往昔。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宣纸上的诗句之上,一字一句读罢,只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这诗里哪里是寻常世家子弟的吟风弄月,分明是囊括四海、心怀万民的恢宏气魄,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帝王气象!京里私下里那些关于福康安身世的传闻,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他暗叹一声: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胸襟格局,这般诗才气魄,又生了一副与先太子一般无二的容貌,圣上本就对他偏爱有加,若是任由他这般发展下去,凭着富察氏满门的滔天势力,凭着圣上这份毫无保留的恩宠,日后这江山,怕是要从此多事了!
想到此处,他眉头骤然紧锁,看向王拓的目光里,忌惮更甚,还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与寒意,心中对这个外甥的不喜,也愈发浓重了几分,连带着看向高台之上刘墉、绵恩等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复杂。
纪晓岚摇着折扇,在一旁见众人议论声渐歇,当即又朗声道:
“好了好了!诸位先别只顾着评字!笔墨是骨,诗文是魂,咱们不光要看景铄这笔好字,更得品品这诗里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