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候选观察区”。
这个词组如同冰冷的咒文,悬在营地焦灼的空气里。从“灰岩山谷”幸存者工程师口中透露出的广播片段,与“天眼会”长老感知到的星光“深层连接”现象相互印证,将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北极星”的覆灭,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安宁。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精密却最终失控的“捕兽夹”被拆除,而布设陷阱的“猎人”,此刻正调整着另一套观测设备,将镜头——或者说,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感知焦点”——缓缓对准了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却因特殊能量反应和古老设施而被标记的土地。
权力的真空?是的,那个以“北极星”为代理、以空间裂缝和怪物军团为爪牙的、笼罩全球的恐怖统治体系,确实崩塌了。但真空不会长久存在。旧的秩序崩溃,新的力量必然尝试填充。只是,这新的“力量”,可能并非人类幸存者势力之间的博弈,而是来自星空之上,来自那套制造了“筛选过滤器”和“方舟”的、难以名状的高等文明或其造物。
营地中央,紧急召开的骨干会议气氛凝重。参与人员极少:林默、沈雁(雷烈情况暂时稳定,由医疗组其他人照看)、韩冰、石山、隼羽,以及刚刚被允许进入核心区域、脸色蜡黄但眼神仍保持清明的那位“灰岩山谷”领队——前地质工程师周毅。
“坐标经过我们有限的设备和人脑推算,误差可能在五十公里范围内,但中心点确实覆盖这片区域。”周毅的声音沙哑,他显然也因自己带来的消息而感到不安,“广播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内容重复了两遍,然后消失。用的是……混合了多种旧时代紧急广播频段的特殊调制方式,像是预设好的自动通告。”
“次级管理员权限开放申请……”韩冰咀嚼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复杂的符号,“‘北极星’是‘本地管理员’,现在它没了。这个‘次级管理员’……是指像‘方舟核心’这样的设施?还是指……其他什么东西?申请向谁提出?是那个‘观察者协议’吗?”
“天眼会”长老被搀扶着坐在边缘,闭目感应,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星光的‘连接’……稳定下来了。不再是试探或扫描,而是……建立了‘管道’。能量的流向……很奇特,大部分是从我们这个世界‘流上去’,像是一种……持续的‘状态汇报’或‘数据采集’。但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指令’或‘询问’碎片,顺着管道‘滴落’下来……对象不明。”
“它在观察,也在等待。”林默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等待什么?等待新的‘管理员’出现?还是等待这片‘候选观察区’发生某些它感兴趣的‘变化’?”
他转向周毅:“周工程师,你们从东北方向来,沿途还遇到过其他幸存者团体吗?听到过其他广播或者异常吗?”
周毅苦笑一下,牵扯到干裂的嘴角:“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在距离我们山谷大约八十公里的废弃城镇边缘,遇到一小队大概二十人的掠夺者,他们像疯狗一样攻击任何移动的东西,为了抢我们最后一点发霉的饼干……我们牺牲了五个人才摆脱。”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另一次,是在更西边一点,我们看到远处有浓烟和隐约的爆炸声,没敢靠近,绕开了。至于广播……只有那一次。但路上零星遇到过几个同样逃难的独行者或小家庭,从他们颠三倒四的描述里,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净化’过后,怪物的确乱了套,很多像没头苍蝇,攻击性还在,但不再有组织。这给了很多藏得很深的幸存者喘口气、甚至走出藏身地的机会。但我们听到的,不全是好消息。有些以前还算规矩的小型避难所或营地,因为首领死了,或者因为物资分配,爆发了内讧,自己把自己搞垮了。有些地方,有枪有粮的狠人趁机拉起了队伍,开始划地盘,抢资源,比怪物还凶。还有……传言说,在更南边或者更西边,有以前的大城市废墟里,出现了规模不小的‘新势力’,正在吸收人手,规矩很严,但据说有电,甚至有办法弄到干净的水和食物。”
他提供的是一幅混乱、野蛮、但又透着一丝残酷生机的全球幸存者社会图景。“北极星”消失留下的,是一个满是疮痍、失去统一压制的“角斗场”。旧的纽带(国家、法律、道德)几乎断裂,新的规则正在血与火中野蛮生长。力量(武力、资源、技术)成为最硬的通货,人心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剧烈摇摆。
“也就是说,”石山沉声道,“外面现在是个大烂摊子,但也可能是个重新洗牌的机会。有野心家,也有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而我们这里……”他看了一眼地底洞口方向和天空,“成了某个‘高级观众’特别关注的‘包厢’。”
“不仅是被关注,”韩冰插话,指向运输舱所在的方位,“我们还拿着一个可能打开‘包厢’里隐藏保险箱的‘钥匙’——那个运输舱。而保险箱本身(‘方舟核心’)显然不想让‘观众’看到里面的东西,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沈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开口道:“我们需要决定两件事。第一,如何安置周工程师他们这近百人。第二,关于运输舱和地底设施,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这两个决定相互关联,也关系到我们如何应对天上的‘观察者’。”
接纳周毅的队伍,意味着负担剧增,但也可能获得新的劳动力、专业知识(周毅是地质工程师,队伍里可能还有其他有用人才),以及更广泛的信息渠道。拒绝或严格限制,可能引发冲突,也可能错失机会,更可能在道义上陷入被动。
至于运输舱,是冒险尝试“交付”以换取与“方舟核心”沟通的可能,并转移星光的过度关注?还是保持现状,甚至将其隐藏或破坏(但这可能触发地底设施更不可预测的反应)?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以往的战斗,目标明确——生存、变强、击败眼前的敌人。而现在,敌人无形(星光),盟友未知且可能充满敌意(其他幸存者势力),关键的第三方(地底设施)态度暧昧,己方则伤痕累累,手握着一把可能打开生路也可能引爆一切的钥匙。
他看向沈雁:“医疗组的评估,我们的物资,最多还能支撑多久?如果接纳他们,最乐观和最悲观的情况。”
沈雁早已准备好数据:“只算我们147人,极限配给,食物5天,饮水2天。接纳对方约90人(他们自己可能携带少量补给),总量不变,支撑时间缩短至3天和1天左右。药品压力更大,他们伤员比例很高。最乐观的情况,是对方携带了我们急需的某种资源或技术,且能迅速融入,共同寻找新资源。最悲观……冲突,资源提前耗竭,大规模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