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望着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冯叔。”李旦从殿内走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嗯。”
“这一年,多谢您了。”
冯仁没有回头。“谢什么?又不是头一年。”
李旦笑了笑,那笑容在烟火的光里明明灭灭。
冯仁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已经鬓发斑白的老人。
李旦在位时是个好皇帝,退位后是个好父亲。
可好皇帝、好父亲,都是要拿命去换的。
~
爆竹声噼噼啪啪……
儿孙拜完年,李旦乐乐呵呵发完红包。
最后还找李显要了一个。
两兄弟大过年互撕,不亦乐乎。
冯朔站在外边远远看着,冯仁出了殿门,他才上前。
“爹……”
“开元五年了……撑到现在,也该知足了。”
冯朔怔了怔,默不作声。
……
鞭炮的碎红铺了满地,被来往的脚步碾进雪里,洇出暗色的印子。
长宁郡公府的灯笼还挂着,红彤彤的,在正月的寒风里晃悠。
冯朔站在廊下,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厚棉袍,肩上的雪化了一半,洇湿了一片。
他看着父亲从殿门里走出来,又看着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被烟火映亮的天,看了很久,终究没有上前。
那句话就哽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爹。”冯昭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大安宫那边来人了,说太上皇今儿个精神头不错,还吃了半碗粥。”
冯朔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爹。”
“嗯。”
“爷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冯朔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
冯昭已经比他高了,肩膀也宽了,穿了一身新制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帽翅在风里微微颤动。
可那张脸上,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知道什么?”冯朔问。
“知道太上皇……”冯昭没有说下去。
冯朔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把儿子肩上那片没拍干净的雪拂掉了。
“别问了,你爷爷要是想说,会说的。”
大安宫的药香从入秋之后就再也没有散过。
李旦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褥,手边放着一碗参汤,已经凉透了。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那层血色像是画上去的,浮在表面,一戳就破。
“高力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高力士躬身上前,眼眶泛着红,声音却还稳着:“太上皇,奴婢在。”
“冯叔呢?”
“回太上皇,冯大人在连家屯。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
李旦摇了摇头。“别请了。大过年的,让他歇歇。”
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铜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轻声数数。
高力士守在殿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远。
他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听见太上皇均匀的呼吸声,才稍稍放下心来。
~
冯仁赶到时,大安宫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宫人们跪在廊下,低着头,不敢出声。
高力士站在殿门口,弓着背。
冯仁拎着药箱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旦靠在软榻上,脸色灰白,呼吸又急又浅。
药箱放在榻边,在圆凳上坐下,伸出手搭上李旦的腕脉。
三根手指落下去,他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脉象散乱,时有时无,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没有说话,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针袋。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穴位,李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还是浅。
“冯叔……”李旦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您来了。”
“嗯。”冯仁把最后一根银针捻进穴位,直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来了。”
李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跪在一旁的李隆基攥紧了父亲的手。
“冯叔,朕这回,怕是真不行了。”
冯仁没有接话。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托在掌心里。
“把这个吃了。”
李旦没有问是什么,张嘴就着冯仁的手咽了下去。
药丸苦涩,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冯叔,”他喘了口气,“您跟朕说实话,还有多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别说话。”冯仁捏着银针,刺进李旦穴道,运转真气注入李旦体内。
“是暖些了……”
李旦扭头看向窗外,外边的春意盎然,风吹动柳絮。
尽管如今他十分虚弱,但他没了遗憾。
“冯叔。”
冯仁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银针,没有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