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您说,这柳树,年年都发新芽。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冯仁把银针放回针袋,不紧不慢地系着带子。
“人不是柳树。人发了芽,就在土里了。”
李旦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冯叔,您这话,说得真狠。”
“实话都狠。”冯仁把针袋放进药箱,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好听的话,都是骗人的。”
李旦靠在软枕上,“冯叔,替朕看好大唐……”
“嗯。”冯仁点头,“我会的。”
“辛苦您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
李旦心满意足,释然地笑了。
直到下午,李旦呼吸轻了,“冯叔,朕……冷……”
冯仁伸出手,握住李旦的手。
“不冷了。”
殿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是早春的燕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南方飞回来。
在大安宫的檐角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天来了。
冯仁站起身,给李旦拉上被子。
“高公公,宣布吧。”
“太上皇……驾崩了~”
大安宫的哭声传遍了整座皇城。
李隆基跪在榻前,握着父亲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没有哭出声。
高力士连滚带爬地到御案前,哆嗦着手打开暗格,捧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声音发颤:
“朕以凉德,嗣守宗祧……今精神日耗,丧事从简,毋劳民力……钦此。”
遗诏不长,字迹是李旦亲笔,笔画比从前虚浮了些,可那股子沉稳还在。
李隆基伏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殿外的哭声渐渐传开,从大安宫传到太极殿,从太极殿传到皇城。
~
安国相王府。
李显心头一紧,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丧钟从皇城的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闷悠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咚——咚——咚——一共九响。
天子驾崩,九鸣丧钟。
他的心碎了,他的老弟……走了……
冯仁站在廊下,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冯朔来到他身旁,轻声,“爹……”
“进去看看吧,怎么说也是你的表亲。”
“嗯。”
…
长安城的百姓们站在街头,望着皇城的方向,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接一个,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旨意,没有命令,他们自己跪的。
李旦在位,推行新政,裁撤冗官,减免赋税,休养生息。
百姓们说不清这些政绩具体是什么,可他们知道,这日子比从前好过了。
卖馄饨的老张头跪在自家铺子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那柄舀汤的长柄勺。
连家屯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丝瓜架上的枯藤还没拆,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盆墨兰还摆在石桌上,紫黑色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油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
暮色四合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冯朔走进来,“爹,安国相王……好像不行了。”
冯仁一怔,连忙带着药箱,飞奔王府。
病榻上,李显脸色灰败,呼吸又急又浅。
榻边跪着上官婉儿,她没有哭,只是握着李显的手。
冯仁冲进内室时,靴子差点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三两步走到榻前,药箱往地上一搁,伸手搭上李显的腕脉。
三根手指落下去,他的手就顿住了。
脉象散乱,时有时无,比今日清晨李旦的脉象还要虚浮。
“冯叔……”李显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
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您来了。”
“嗯。”冯仁从药箱里取出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来了。”
“别扎了。”李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扎了也白扎。我心里清楚。”
冯仁捏着银针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冯叔,您坐下。”李显喘了口气,拍了拍榻沿,“陪我说说话。”
上官婉儿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冯仁。
冯仁在榻沿坐下,把那根银针放回针袋,又系好。
“冯叔,牢弟走的时候,疼不疼?”李显问。
“不疼。”冯仁说,“我给他扎了针,又输了些……真气。他走得很安详,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李显点了点头,“说了什么?”
“说柳树年年发新芽,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牢弟这人,一辈子就爱说这种话。看着是个闷葫芦,心里头比谁都多愁善感。”
冯仁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把李显身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冯叔。”李显忽然开口,“我想,我该去见老弟、阿耶还有娘了……婉儿,我对不起你,让你守寡了。”
上官婉儿终于忍不住,从背后扑上来,伏在榻边,把脸埋在李显肩上,哭出了声。
“别哭了。”李显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冯仁握住他的手,替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上官婉儿的发顶。
“谢了,冯叔。”他的目光越过冯仁,看向外边,“老弟……慢些,哥……来了……”